瓦牌上刻着四个字。
南场收脸。
闻门外的人先是静了一瞬，随后像被雨水浇醒，声音一层层炸开。
“什么叫收脸？”
“闻门不是说未收其人吗？”
“南场又是哪一门？”
闻既白站在石狮子前，没有让闻家家丁把人往外赶。
他把那张“未看其脸，未收其人”的告示压在石狮子正面，又让官差把半块瓦牌放在告示下方。
“闻门只作见证。”他说，“瓦牌由官府封存，闻门不接、不认、不藏。”
这句话不响，却稳。
围观的人终于少了一点乱。
沈照簪赶到时，正听见这一句。
她没有先看闻既白。
她先看瓦牌。
半块瓦牌灰黄，边缘烧得发黑，背面有一层细细的黄泥。泥色和钟廊女童袜底的黄泥一样，粘性重，带一点窑灰。
城南瓦场。
南场收脸，不是南边有一扇门。
是有一处能把脸拓、木牌、瓦牌、旧箱机关一起烧制、销毁、转手的场。
谢砚迟问：“去南场？”
沈照簪看向闻门告示：“去。但先把闻门这句话送出去。”
罗顺急道：“人都可能在南场！”
“旧库刚贴了‘脸已归位’。”沈照簪说，“若闻门这句只贴在石狮子背后，城里听到的还是旧库那句。我们去南场之前，先让他们知道闻门没接脸。”
谢砚迟立刻懂了：“抄三份。”
书吏在雨里抄得手发抖。
一份贴闻门正面。
一份送报时楼。
一份送北木巷郑家木作铺火场。
三处都贴同一句：
未看其脸，未收其人；钟廊女童已救，脸未成拓，未归位。
旧库用钟声、告示、瓦牌抢口径。
那他们就把活人的真话贴回每个被抢过的地方。
闻既白看着官差抄帖，忽然道：“我同去南场。”
沈照簪终于看他：“闻门刚稳住，你不该离门。”
“正因稳住，我才该去。”闻既白道，“旧库把‘闻候’插到孩子手里，是要借闻门的名。南场若还有闻字物件，闻门不能只等在门后。”
谢砚迟道：“你去可以，但不入窑口第一线。”
闻既白看了他一眼：“谢少卿怕我拖累？”
“怕你被旧库写成亲自收脸。”
这话硬得很。
闻既白却没怒，只点头：“那我站官差后。”
沈照簪看了谢砚迟一眼。
他没有替她拦人，也没有把闻既白挡成局外人。他只是把危险说清，把位次定清。
这比劝谁退开都管用。
她转身：“走南场。”
城南瓦场离闻门不近。
雨天路泥，马车走得慢。越往南，青石路越少，黄泥越厚。路边有半坍的窑棚，棚下堆着旧砖、碎瓦和烧黑的木料。
瓦场今日没有开工。
偏偏窑口冒着烟。
烟不大，贴着地往外走，带着甜浆药米和湿泥混在一起的怪味。
女医一闻，脸色就变：“有药。”
罗顺拔刀：“搜！”
沈照簪却站在瓦场门外，先看门槛。
门槛上有一条红线。
不是缠门用的线。
红线被压在泥里，只露出一小截，像故意让人踩过去。
“别进。”她说。
罗顺脚尖已经快踩到线，硬生生收住。
谢砚迟低声道：“线后有什么？”
木匠蹲下看：“线连门内木轮。踩断线，门后应该会有东西落下。”
“落什么？”
木匠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声音发紧：“瓦粉。”
瓦粉落脸上，就像自己从南场出来，满脸黄泥窑灰。
旧库连进门第一步都算好了。
只要他们冲进去，便能被写成官府踩线入场，惊动瓦粉，毁了现场，也让里面的人脸上沾上南场泥。
沈照簪看向瓦场门口围上来的窑工：“今日谁开窑？”
没人答。
有个年轻窑工眼神乱了一下。
罗顺立刻盯住他。
年轻窑工扑通跪下：“不是我！今日场主说歇火，不许来。可天没亮有人赶了一辆小车进去，我只看见车帘上挂着红布。”
“车从哪门进？”
“后泥门。”
沈照簪转头：“不走正门，去后泥门。”
后泥门在瓦场侧后，门半塌，平日用来拖泥车。门口泥深，车辙很清楚。两道车辙从外头压进场内，又从另一侧拖出去，但出来那道更浅。
罗顺道：“进去时重，出来时轻。”
“卸了东西。”沈照簪说。
车辙旁边有一排小脚印。
不是孩子的脚印。
是女人的小鞋。
鞋印很乱，像被人搀着走，又像自己不愿意走。
女医蹲下看：“脚步虚，药没退。”
沈照簪心口沉下去。
不是只有钟廊女童。
南场里还有人。
后泥门没有红线，只有一道横木。横木内侧挂着半块破布，布上写着：收脸处。
谢砚迟道：“封字，不读作事实。”
书吏立刻写：后泥门破布自挂，收脸处三字不作场内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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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刚写完，门内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哭。
那哭声被人捂住，只漏出半截。
罗顺眼睛都红了：“活人！”
这次沈照簪没有拦他进。
她只说：“先拆门边线，不踩泥心。”
差役从两侧贴墙入场，湿绳系腰。谢砚迟亲自站在门口，刀鞘压住红线残端，声音冷得像雨：“谁先看见人，先报活，不许问名。”
瓦场内很暗。
窑口还热，烟从半开的窑肚里冒出来。靠墙处摆着三只木架，每只木架上都夹着湿纸和红泥。纸没有拓完整，只留下模糊的额角、鼻梁、下巴。
不是一张脸。
是许多张脸的半截。
女医一眼看过去，呼吸都乱了：“他们在试药醒的时辰。”
木架旁边的地上，坐着两个女人。
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年纪更小些，都被绑着手，脸上盖过湿纸，红泥还没擦干。她们没昏死，眼睛睁着，却不敢看人。
沈照簪走过去，先蹲在三步外。
“你们不用说名字。”
年轻些的女子眼泪一下滚下来。
“我们不是脸。”沈照簪说，“你们是活人。今日只救人，不收脸。”
年长的女子嘴唇抖了抖，终于发出一点声音：“我……我没认。”
“记。”谢砚迟立刻道，“南场二女清醒，皆未自认，未归位。”
这句话落下，两个女子像从绳子里活回来一点。
罗顺割绳时，手都在抖。
女医带人清脸，沈照簪却看向木架后方。
那里有一排瓦牌。
每块瓦牌上都有字。
沈、顾、柳、闻。
还有一块只刻了半个字。
照。
那块“照”字瓦牌还没烧硬，边缘湿软，像刚从模子里取出来。
罗顺咬牙：“他们要给你做牌。”
沈照簪没有碰那块牌。
她看着湿软的“照”字，忽然觉得冷。
旧库不是只要收别人的脸。
它已经开始给她做格位。
谢砚迟站到她身侧，挡住窑口吹来的热烟：“这块牌，谁也不能替你认。”
沈照簪抬眼。
他声音很低，只有她听得见：“也不能替你怕。”
她指尖攥了一下，又松开。
“封。”她说。
谢砚迟转头：“照字湿瓦，未烧成，未归位，不作沈照簪自认，不作任何门收人凭证。”
书吏高声写下。
瓦场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这一刻，那块湿软的“照”字牌反倒成了旧库没有得手的证据。
窑口深处忽然传来木轮轻响。
木匠大喊：“后窑还有机关！”
众人转身。
窑肚后方，暗门缓缓滑开。
门后不是人。
是一排空脸模。
每个脸模下面，都有一块未刻完的瓦牌。
最前面那块瓦牌上，刻着三个字：
顾听潮。
沈照簪的呼吸停了一瞬。
顾听潮这三个字，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被旧库抢来试脸的人。
他是顾门现在最该稳住的人，是顾家祠门红手印之后，被迫站在门内门外之间的人。旧库把他的名字刻在空脸模下，不是为了收他的脸。
是为了逼顾门看见：只要旧库愿意，顾家自己的孩子也能被做成一张待收的牌。
罗顺骂出声：“他们疯了！”
沈照簪却看见那块牌边缘还湿。
未烧成。
未归位。
还有救。
她转身问南场二女：“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话出口，她又立刻改了：“不用答名字。只说有没有看见有人被带到空模前。”
年长女子摇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没……没看见人。只听见他们说，顾门也该有个候脸位。”
年少女子颤声补了一句：“他们说，顾家若不收沈姑娘，就先收自家的。”
瓦场里一片死寂。
这不是查到一块牌。
这是旧库把亲情、家门、收人与威胁全压到同一块湿瓦上。
沈照簪看向谢砚迟：“这句话不能只记在案卷里。”
谢砚迟道：“送顾门。”
“不。”她说，“先送顾家祠门外。”
顾门可以关门。
祠门外不能装作没听见。
她对书吏道：“写，南场发现顾听潮湿瓦牌，牌未烧成，未成事实；南场二女称听见‘顾家若不收沈姑娘，就先收自家的’，此言只作胁迫线索，不作顾门应收任何人之据。”
书吏写到“自家的”三个字，手都抖了一下。
沈照簪又道：“再加一句，顾听潮本人未到南场，未见脸，未归位。”
谢砚迟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她怕自己一看，就会让那点心慌露出来。
旧库终于不只拿陌生孩子、被逼木匠、更夫、女童做局了。它开始把手伸进她真正牵挂的人里，伸进顾门里。
谢砚迟却在这时开口：“我亲自送顾门。”
沈照簪猛地抬眼。
“你留在南场。”他说，“南场有活人，有机关，有照字湿牌。你走，旧库就能说你避开自己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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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门那边——”
“我去。”
他声音仍旧平稳。
“我不会替你认顾门，也不会替顾门认你。我只送一句：顾听潮未归位。”
沈照簪喉咙紧了一下。
她终于点头。
这不是安慰。
这是把她最怕被人抢走的口径，原样替她送出去。
谢砚迟转身前，又把佩刀留给罗顺：“守她和两名伤者。”
罗顺一怔：“大人？”
“南场比路上危险。”
他说完便带两名差役离开。
沈照簪没有追过去。
她蹲回两名女子面前，让女医替她们擦脸。年少女子终于敢小声问：“我们会被送回去吗？”
“不会。”沈照簪说。
“可他们说，脸收了，人就能送到该去的门。”
“脸没收。”
沈照簪把湿帕递给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楚：“你们的脸还在你们自己身上。谁也不能拿一张纸、一块瓦、一句牌位替你们决定该去哪。”
年少女子哭出声来。
女医也偏过脸，抹了一下眼角。
沈照簪站起身，指向那排脸模：“封模，不许合上。”
木匠道：“若不合，里面机关可能继续转。”
“那就卡住。”
罗顺带人用湿木楔卡住木轮。木轮发出刺耳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咬牙。
暗门后又掉出一卷薄册。
册子滚到泥里，摊开一页。
上面不是姓名。
是一排门号。
沈、顾、柳、闻之后，还有一个新写的字。
周。
沈照簪盯着那个字。
周穗。
周家也被量进来了。
章尾，顾门方向传回谢砚迟的第一道口信：
“顾听潮在祠门外。人未失。”
第二道口信紧跟着到。
“但顾家祠墙上，多了一只小孩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