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写着：脸醒了，去闻门。
雨水从桥洞边滴下来，把那只小鞋打得一沉一沉。
沈照簪没有让人去闻门敲门。
她先看鞋。
鞋很小，鞋面是旧蓝布，鞋帮边上用白线缝过一圈。鞋底沾着甜浆药米，鞋尖却没有泥。若孩子被人抱着走，鞋尖不会擦地；若是自己跑，鞋尖一定会沾泥。
“孩子被抱走的。”她说。
女医点头：“药米吊醒，人不一定能走。”
罗顺急道：“那就去闻门抢人！”
沈照簪抬头：“谁说人在闻门？”
罗顺一噎。
纸上说去闻门。
可旧库从来不把真路写给他们。郑成在旧库的纸，是要他们扑旧库；木手从楼上落，是要他们上楼；脸醒了去闻门，也可能只是要闻门被迫开门。
谢砚迟已经让人围住桥洞：“闻门可查，但不敲门逼开。先找抱孩子的人走哪条路。”
沈照簪看向水沟。
木匣卡在桥洞边，盖子半开，里面没有人。匣底铺着一层湿草，湿草上有压痕，像小孩蜷过。压痕旁边，有一小块红布碎。
她用竹签挑起红布。
红布不是衣料。
是门帘料。
闻家旧宅偏门挂过这种红布门帘，旧得发暗，边缘有暗金线。沈照簪见过一次，在闻家旧约刚露头时。
罗顺眼睛一亮：“真是闻门！”
“是闻门旧帘料，不等于孩子进闻门。”沈照簪说，“也可能是有人拿闻门旧物裹孩子。”
谢砚迟道：“查帘料来源。”
闻家方向来的差役很快赶到：“闻门偏门今日未开。门前也没有孩子。”
罗顺急得直皱眉：“纸说去闻门，门又没开，那人呢？”
沈照簪看着桥洞下游。
桥洞水不深，但水流急，能带走轻物。木匣卡在桥边，若有人抱着孩子弃匣，再沿水边走，会留下脚印。可岸边泥被雨水冲散，只剩几处浅浅的压痕。
压痕不是脚印。
是膝印。
有人抱着孩子在这里跪过。
她蹲下，指给谢砚迟看：“不是逃，是换抱。”
谢砚迟眼神一沉：“在这里交人。”
“嗯。挑担人到桥洞，把孩子从木匣里抱出来，交给另一个人。另一个人膝盖跪地接孩子，所以没有鞋印，只有膝印。”
罗顺骂道：“一环接一环。”
女医忽然道：“药米甜浆还有香味。”
她把小鞋底靠近鼻尖闻了闻：“不是寻常醒神药，里面有一点安神香。孩子会醒，但不会喊。”
沈照簪心里一沉。
脸醒了，不是让孩子喊救命。
是让孩子睁眼，让谁看清他的脸。
闻门。
旧库要让闻门成为“看见脸”的那道门。
她对谢砚迟道：“传闻门，不许看脸。”
谢砚迟立刻让书吏写：“若有幼童被送至闻门、闻家旧宅、闻祠、闻氏偏门，先救人，不揭面，不问名，不认脸。闻门见人不作闻门认人。”
差役骑马去闻门。
沈照簪又补一句：“闻既白若在，让他亲自守门外，不入门内。”
谢砚迟看她。
她道：“旧库想让闻家先看脸。那就让闻既白站在门外，说闻门不接脸。”
这是危险的位置。
闻既白一站出来，闻家就会被拖进来。
可若他不站，旧库就会替闻门说话。
谢砚迟没有拦，只道：“我派人护他。”
沈照簪看他一眼：“不用替我担。”
“不是替你。”谢砚迟道，“他站稳，闻门口径才不会乱。人手该给。”
这话很冷静，冷静得反而像把她心里的犹豫也接住了。
她点头：“好。”
这时，水沟下游传来一声哭。
不是孩子哭。
是女人哭。
罗顺带人冲过去，很快押回来一个湿透的妇人。妇人怀里没有孩子，只有一块空襁褓。她一路哭一路喊：“我没抱！我只是接布！我没看脸！”
沈照簪让人停在三步外。
“谁让你接布？”
妇人哆嗦：“一个瘸腿挑担的。他给我两吊钱，说把红布抱到闻门外，放在石狮子后头。我打开才知道里面没有孩子，只有这块布。”
“孩子呢？”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罗顺不信：“你接了布还说不知道？”
妇人哭得更凶：“我以为是偷来的衣料，不知道有孩子！我没碰人！”
沈照簪看她手。
她手上有甜浆。
“你碰过小鞋。”
妇人脸色白了：“鞋……鞋是布里掉出来的，我怕被人看见，就塞回去了。后来布里没孩子，我又怕，就把鞋扔回沟边。”
小鞋不是旧库留下的。
是这个妇人慌乱扔回来的。
真正带孩子的人，早已经换路。
谢砚迟道：“她是断线。”
沈照簪点头：“别让断线变成主犯。”
她问妇人：“瘸腿挑担往哪走？”
妇人抖着嘴唇：“他没走闻门。他转去闻家旧祠后头的钟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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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廊。
报时楼的钟，闻家旧祠的钟廊。
旧库把钟声和闻门接在一起，不是随口乱写。
沈照簪立刻转身：“去钟廊。”
闻门差役却在这时打马回来：“闻既白已到闻门外，门未开。他让我们带一句话。”
“什么？”
“闻门今日不看脸，只等活人回话。”
沈照簪脚步微微一停。
她没有笑，雨水却像从胸口松了一寸。
谢砚迟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钟廊在闻家旧祠后侧，长而窄，檐下挂着三口废钟。废钟多年不敲，钟口朝下，里面常有鸟窝。
他们赶到时，廊下没有人。
只有中间那口废钟，微微晃了一下。
女医脸色一变：“里面有声。”
罗顺立刻要掀钟。
沈照簪拦住：“先看钟下有没有线。”
钟脚下果然压着红线。
线一头绕在钟舌上，一头连着廊柱。若直接掀钟，钟舌会砸下去。
木匠蹲下看，声音发紧：“里面若有人，会被钟舌砸头。”
罗顺额角青筋直跳：“畜生！”
沈照簪蹲到钟口外，贴近地面：“里面的人，听见就敲地，不要动钟。”
钟里过了片刻，传来极轻的一下。
还活着。
谢砚迟低声道：“拆线。”
木匠和差役从两侧固定钟身，一点点松红线。雨水顺着钟沿滴下来，滴在沈照簪手背上，冷得像针。
红线断开的那一刻，钟里忽然传出孩子微弱的喘息。
钟被抬起。
里面蜷着一个小女孩。
她脸上盖着湿帕，帕子上有红泥，却还没拓下完整面纹。她睁着眼，眼神空空的，嘴里含着半粒甜浆药米。
女医立刻抱住她：“活着。”
沈照簪闭了一下眼。
还来得及。
她蹲下，声音放得很轻：“你不用说名字。”
小女孩眼珠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名字。
她从掌心里露出一小块木片。
木片上刻着两个字：
闻候。
谢砚迟没有伸手拿。
他先让女医把孩子抱到廊外避雨，又让人用干布挡住她的脸。小女孩的手还攥着木片，指节白得厉害。
沈照簪道：“不抢她手里的东西。”
罗顺急道：“可那是证据。”
“她也是人。”
罗顺闭了嘴。
谢砚迟看了她一眼，转向书吏：“记，幼女暂称钟廊女童，清醒不足，不问名；掌中木片不强取，先安抚，待其松手后封存。”
这句一落，小女孩像听懂了一点，攥得发紧的手慢慢松开一丝。
她不是被人从钟里倒出来的证据。
她还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松手。
沈照簪把一块干帕放在她掌下，没有碰她手指：“你若愿意，就放在帕上。不愿意，就先握着。”
小女孩睫毛颤了很久，终于把木片放下。
木片落在帕上，声音很轻。
女医低声道：“她没被完全拓脸，只沾了红泥。救得早。”
沈照簪让书吏补记：“脸未成拓，未归位。”
谢砚迟道：“这句要送到闻门。”
“现在就送。”
差役接了口令飞奔。
闻门外，闻既白正站在石狮子前。
门没有开。
他也没有进门。
雨水把他的外袍打湿，他手里却压着那张刚从石狮子背后揭下来的告示。告示上写：闻门已候，脸已归位。
围观的人全盯着他。
只要闻既白说一句“没有”，就像闻家在替自己辩；若他沉默，告示就会替闻家说话。
差役赶到，把钟廊记录递给他。
闻既白看完，抬手把告示翻过来，贴在石狮子正面。
众人哗然。
他在告示背面亲笔写下八个字：
未看其脸，未收其人。
随后又加一行：
钟廊女童已救，脸未成拓，未归位。
他写得很慢，字却很稳。
写完，他没有让闻门家丁去贴，而是让官差贴。
“闻门只作见证。”闻既白道，“不作接收。”
这句话传回钟廊时，小女孩正被女医喂水。
沈照簪听完，轻轻吐出一口气。
闻门这一回没有被旧库拖着跑。
她对谢砚迟道：“闻门稳住了。”
谢砚迟嗯了一声：“是你先把话送过去。”
沈照簪没有接这句。
她低头看那块木片。
闻候。
木片边缘有一排细细的齿，像能嵌进某个木槽里。
木匠看后道：“这是牌槽，不是普通木牌。若插进柜格，外面会露出‘闻候’两个字。”
“照脸柜的格牌？”
“像。”
沈照簪看向小女孩。
旧库想把她插进闻门的一个格子里。
不问她叫什么，不问她从哪里来，只把她的脸拓下，把她放到“闻候”之下。等某一天需要时，就能说闻家曾候过这个人。
她道：“查她是谁，但不当面问。”
谢砚迟：“从失踪孩子、药铺买药、红布来源查。”
“还有鞋。”沈照簪说，“她没有鞋。刚才沟边那只小鞋未必是她的。”
女医立刻看小女孩的脚。
小女孩脚上没有鞋，袜底却有黄泥。
闻门和钟廊这一带是青石路，没有黄泥。
罗顺道：“黄泥从哪来？”
木匠低声说：“城南瓦场。”
沈照簪抬头。
城南瓦场，专烧瓦、烧砖，也烧旧木灰。
若郑家样板、钟楼木手、闻候牌都经过那边，旧库的木作机关就不是只藏在城中旧门旧柜里，还有一个更大的烧制和销毁口。
章尾，闻门外又有差役急报：
“石狮子底下，挖出半块瓦牌。”
“瓦牌上刻着——”
“南场收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