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脸入供。”
顾门留守差役把这四个字说出来时,旧库门前的雨像停了一瞬。
不是停,是真没人敢出声。
手印能按门,半脸能贴墙,铜镜能藏钥。可供桌不一样。供桌一沾,便不是门前谣言,而是往祖宗牌位底下塞人。旧库这一步,不是让顾家认沈照簪,是让顾家祠堂先替他们摆好位置。
沈照簪没有问铜牌怎么进的顾祠。
她先问:“顾祠门开了吗?”
差役立刻答:“没开。顾福和顾家老夫人都在门内。供桌底下那面小铜牌,是顾家打扫供案的老仆从内侧发现的。”
“谁碰过?”
“老仆看见字后没敢取,只让人从门缝报出来。铜牌还在供桌底下。”
沈照簪稍稍松一口气。
还没取,就还有余地。
谢砚迟已经转向书吏:“记,顾祠门未开,铜牌未取,暂不作顾门接牌。”
门内老哑声忽然笑了。
“在供桌底下,就是入供了。你们不取,也在那里。”
沈照簪看向旧库门:“东西在,不等于人入。”
“祖宗桌下的东西,还不算?”
“算脏物。”
这两个字落得干脆。
街坊里有人先愣住,随即低声骂:“对,脏物。”
旧库想把那面铜牌写成供物。沈照簪偏把它压回脏物。
她对顾门差役道:“回去传话。顾祠内所有人先离供桌三步,不跪,不拜,不取牌,不念牌上字第二遍。若要移物,先由顾门内自报桌脚、牌位、铜牌朝向,再由官府在门外记录。”
差役应声要走。
谢砚迟补道:“再传,顾门老夫人若愿署,署‘顾祠未供’。不写‘取出铜牌’。”
沈照簪看他一眼。
他这次没抢她的口径,只把最容易漏的那条补上。
顾祠未供。
这四个字,比“顾门不认”更硬。
差役拍马回去。
罗顺急得搓刀柄:“那我们就在这等?”
“不等。”沈照簪看向瓷盘里的小铜钥,“照脸柜和供桌铜牌不是两条线,是一条。柜里收脸,供桌候脸。它要的不是脸本身,是谁能把脸放到祖宗面前。”
木匠低声道:“供桌底下若有暗屉,铜牌可能是从里头推出来的。”
“顾家供桌谁修过?”谢砚迟问。
顾门差役还没走远,闻声回头:“顾福说,半年前修过一次桌脚,是个外来木匠,姓郑。”
罗顺立刻道:“拿郑木匠?”
沈照簪摇头:“先问他修的是哪只脚。”
罗顺一愣。
“旧库要我们拿人,但现在更要紧的是防顾祠里的人自己低头去看、去取、去摸。”沈照簪说,“桌脚若有暗屉,谁摸谁就是开供。”
谢砚迟命差役飞马补问。
旧库门内沉默了一阵,又传来那老哑声:“你怕顾家碰,怕柳家碰,怕沈家碰。沈姑娘,你到底想要哪家认你?”
这话一出,人群眼神又变。
它戳得太准。
沈门、顾门、柳门,哪一道门都和她有关。旧库把每一道门都弄脏,就是要逼她在众人面前说:我不要,或我要。
谢砚迟侧身,替她隔住半边目光。
沈照簪却往前站了一步。
“我想要活人先活。”
她声音不大,却让门内的笑停了。
“谁家认不认我,轮不到你们用手印、脸纸、铜牌替我催。顾家要说话,也得顾家清醒地说;柳家要护人,也得先护陈阿棉;沈门要开门,也得不是被红箱逼开。”
街坊里有人点头。
沈照簪继续道:“我不怕哪家不认。我怕你们把死人东西、昏人脸、孩子手,拿去替活人说话。”
柳门方向送来药棚消息的小丫鬟哭着喊:“阿棉醒了一点!她听见了!”
沈照簪没有回头,只道:“告诉她,不用答。”
小丫鬟用力应了,跑回去。
谢砚迟看向旧库门,冷声道:“此后旧库门内凡以认亲、入供、候脸诱人开柜开门者,一律记胁迫。”
书吏写得笔尖发颤。
顾门差役很快再回来,带着顾福的回话。
“郑木匠半年前修的是供桌右后脚。今日铜牌在右后脚内侧,像从桌脚缝里滑出来。顾家老夫人说,顾祠未供,顾门不跪,不拜,不取牌。”
沈照簪道:“请顾门自查右后脚外缘,不伸手入缝。看有没有线。”
差役又跑。
罗顺这次没问为什么。
半刻后,回报来了。
“有线。细红线,从桌脚缝通到墙根鼠洞。”
木匠脸色沉下去:“外推线。人从祠堂外墙根拉线,铜牌就能从暗屉里滑出来。”
顾门没有供。
是有人从墙外把“供”推出去。
这句一说,围观人群彻底炸了。
“这不是进祠堂了吗?”
“从墙根塞东西,还说人家入供?”
“缺了八辈子德!”
沈照簪没有拦。
骂声是活人的判断。
她让书吏记:“顾祠铜牌疑由墙根红线外推,非顾门主动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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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砚迟道:“封顾祠墙根鼠洞,查郑木匠。”
罗顺立刻带人去。
沈照簪又叫住顾门差役:“让顾福再看供桌下有没有灰。”
差役一愣:“灰?”
“若铜牌原本在供桌下待了很久,周围灰会压出旧痕。若今日才滑出,铜牌边缘会刮开新灰。”
木匠立刻点头:“对。桌脚暗屉出物,会带一道新灰口。”
顾门差役飞快跑回。
这一次回报更快。
“有新灰口!铜牌后头拖出一道干净木痕,灰被推到两边。顾福说,供桌下旧灰没被扫过,只有铜牌那一路是新的。”
沈照簪道:“记,新灰口。铜牌今日外推,不作久供。”
谢砚迟抬眼。
他知道这句有多要紧。
顾门不但没有主动供奉,连“早已在供桌下”的说法也被压掉。旧库想把时间往前做,做成顾家旧有安排;一条新灰口,硬把它拖回今日此刻。
沈照簪又问:“铜牌面朝哪边?”
“字朝外。”
“供桌下若真供物,字会朝谁?”
木匠道:“朝上,或朝牌位。朝外是给人从桌脚缝看见的。”
沈照簪看向人群:“听见了吗?这不是供,是给人看的吓物。”
卖香婆先喊:“顾祠未供!”
送纸扎的年轻人跟着喊:“铜牌是墙外推的!”
顾门差役眼眶红了,隔着雨对沈照簪拱手:“顾门老夫人说,若姑娘愿记,就记顾门今日不为自清,只为以后别再有女子被物推到供桌下。”
沈照簪喉咙一紧。
她点头:“记。”
书吏写下这一句时,手没有再抖。
这不是案情补丁。
这是顾门终于从怕沾事,变成愿意一起挡事。
谢砚迟低声道:“这句可以贴出去。”
沈照簪看他。
他说:“不是替你说。是替顾门的见证找地方。”
她轻轻应了一声:“贴。”
第四份公帖就贴在旧库门前:顾祠未供,铜牌今日外推;凡以墙线、暗屉、木器暗格推物入门入供者,皆不作家门自认。活人亲述先于物名,门内清醒口径先于外来脏物。
这份帖一贴,旧库门内再没有立刻笑。
雨声里,只剩门板后一阵很轻的摩擦声。
像有人终于坐不住了。
沈照簪却看向旧库门前那面铜镜。
小铜钥还在瓷盘里。
照脸柜。
供桌暗屉。
郑木匠。
旧库不是只会用婆子和轿夫,也用了能改柜、改桌、改门脚的人。它把机关埋进各家的“旧物”里,等到需要时,用一根线、一面镜、一张脸,把各家都拖成帮凶。
她对谢砚迟道:“先不找柜,先找谁修过柜。”
谢砚迟眼神一沉:“旧库、顾祠、柳门照壁、沈门外箱,都查木作。”
“还有南桥轿行的轿底活楔。”
“嗯。”他转身下令,“凡今日涉案木器,先查修补人,不许擅拆。”
门内老哑声终于有了怒意:“你们查木匠,救得了脸吗?”
沈照簪看着旧库门:“救脸的是阿棉自己活着。”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每个记得她的人。”
柳门那边正好送来阿棉的鞋。青布鞋被放在瓷盘里,鞋头灰布补丁歪歪扭扭,针脚一长一短。
柳门小丫鬟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哭着说:“是我补的。我那天针线不够,最后两针用了深一点的线。”
女医也道:“阿棉右半脸红泥已清,皮面压痕可愈,不毁面。”
这句话像一口气,终于让柳门里外的人都活过来一点。
沈照簪让书吏补记:“陈阿棉鞋针由同伴识别,面部压痕可治。脸不入柜,鞋不作归属,皆只作救人旁证。”
她看向旧库门。
“你们救不了脸,因为你们只会拿脸吓人。”
门内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柳门方向又传来消息。
陈阿棉醒了一瞬。
她没能说出完整的话,只用左手在湿泥上划了三个歪字。
不是人名。
是一个地址。
北木巷。
木匠郑家就在北木巷。
罗顺一听,拔腿就要走。
沈照簪叫住他:“带女医。”
罗顺回头。
“北木巷若有第二个阿棉,先救人,不先拿人。”
罗顺用力点头。
谢砚迟调了两队人,一队去北木巷,一队守旧库。沈照簪看着罗顺离开,忽然觉得雨里的每一条巷子都像旧库伸出去的线。
可是现在,线头开始被活人咬住了。
顾门不供。
柳门不认脸。
沈门不收箱。
她也不被任何一件物替她归处。
章尾,北木巷方向很快传来急促铜哨。
不是拿人哨。
是火哨。
有人在雨里喊:“郑家木作铺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