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木巷郑家木作铺起火了。
火哨第二声还没落,旧库门前的人已经往北木巷看去。
雨这么大,木作铺却能起火。
这不是走水。
是有人要烧掉手。
沈照簪没有立刻跑。她先看向瓷盘里的小铜钥,又看旧库门前那张刚贴上去的公帖。
顾祠未供。
铜牌今日外推。
木器暗格不作家门自认。
这几句话刚贴出来,郑家木作铺就起火。旧库烧得太急,急得像是怕木头开口。
谢砚迟已经下令:“一队守旧库,一队守顾祠,一队随我去北木巷。”
罗顺从巷口折回来,急声道:“火势不小!”
“先救人。”沈照簪说。
罗顺一愣:“不先封账册?”
“账册烧了还能查灰。人烧没了,就只能让他们说死无对证。”
谢砚迟看了她一眼:“照她说的,先救人,后封物。”
他们赶到北木巷时,火舌正从郑家木作铺后窗往外卷。
雨水打在瓦上,火却沿着屋梁往里咬,带出一股刺鼻的油味。不是寻常木头烧焦,是桐油、松脂和旧漆一起烧出来的味道。
木作铺门前围着人,却没人敢靠近。
铺门从外头上了锁。
锁上缠着红线。
罗顺骂了一声:“里面有人!”
确实有人。
门内传出敲木板的声音,一下,两下,停一停,又两下。
不像成年人的拳头。
更像有人用脚后跟踢地。
沈照簪心一紧:“别砸正门。”
罗顺刀都拔出来了:“火都烧起来了!”
“正门锁上红线,砸开就会被写成我们开了郑家门。”
她转头看木匠:“后墙有没有透风窗?”
木匠飞快扫一眼:“木作铺都有排烟小窗,在侧墙上,离地高。”
谢砚迟立刻道:“架梯,从侧窗救人。正门锁不碰,先记外锁红线。”
差役散开。
沈照簪走到正门前,隔着绳栏看那把锁。锁不是郑家的旧锁,铜色新,锁鼻上有红漆点,和顾祠铜牌上的红漆一个色。
锁孔里塞着一小截木楔。
木楔尾端刻着一个小字。
候。
又是候。
候脸入供,照脸柜,候字钥。
旧库不是在等她认门,是在等每一个被它塞进格子的人,被家门、祠门、柜门“候”进去。
谢砚迟低声道:“看出什么?”
“锁是新锁,门是旧门。火在里面,锁在外面。”
她看向围观的人,声音抬高:“郑家木作铺不是自己走水,是有人外锁放火。先救里面的人,不许说郑家畏罪自焚。”
街坊里立刻有人应:“我看见锁是刚挂的!早上还没有!”
“谁看见挂锁的人?”谢砚迟问。
没人敢答。
这时侧墙那边传来罗顺的喊声:“有人!两个!”
沈照簪绕过去。
差役已经架了梯,砸开排烟小窗。火烟从窗里冲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罗顺用湿被裹住胳膊,从窗里拖出第一个人。
是个十来岁的男孩。
满脸黑灰,手腕上有绳印,嘴里塞着布。
女医扑上去,先取布、清口鼻。
男孩喘了一口气,眼睛还没睁,就用手指在地上乱划。
沈照簪按住他的手背:“先喘,不写。”
男孩却拼命摇头。
他的手指在湿泥上划出两个字。
柜后。
罗顺脸色一变:“里面还有人?”
男孩眼泪混着黑灰流下来,用力点头。
谢砚迟立刻道:“第二队进侧窗,找柜后。湿绳系腰,三息一回声。”
沈照簪看着男孩手腕上的绳印,问女医:“能不能问一句?”
女医道:“一句。”
沈照簪俯身:“你是谁?”
男孩嘴唇发抖:“郑……郑小水。”
郑木匠家的孩子。
围观的人轰地一声。
旧库点火,不只是烧证,也把郑家的孩子锁在里面。若他们冲正门砸锁,旧库就能说官府破门;若他们慢一步,郑小水就会死在铺里,郑木匠也成了畏罪灭口的人。
沈照簪对书吏道:“记,郑小水自报,铺门外锁,疑被灭口。郑家暂不作畏罪。”
谢砚迟的声音从烟边传来:“柜后找到了!”
第二个被拖出来的是个女人。
她年纪三十来岁,手上全是厚茧,眉毛被烟燎焦一截,怀里却死死抱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钉着半个暗格。
罗顺要拿,女人抱得更紧,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不是……不是他……”
沈照簪蹲下:“谁不是?”
女人看向男孩,又看向烧着的铺子,眼泪一下涌出来。
“郑成不是旧库的人。”
郑成,应当就是郑木匠。
“他修桌脚,是被人拿孩子逼的。”
这句话比火还烫。
谢砚迟抬手,压住周围议论:“她是伤者,先医。口供暂记,不逼问。”
女人却把怀里木板往沈照簪这边推。
“板后……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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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便晕了过去。
木板背面被烟熏黑,边缘却还留着没烧尽的纸灰。纸灰粘在木刺上,像一排灰色鳞片。
沈照簪没有碰。
“先封木板,纸灰不刮。”
木匠跪在旁边看了一眼,低声道:“这是照脸柜的背板。”
罗顺猛地抬头:“柜在郑家?”
木匠摇头:“不在。背板被拆下来过,板后钉眼很新。郑家只是替人修过这块背板。”
沈照簪看向还在冒烟的木作铺。
旧库要烧的,不是整间铺。
是这块背板。
背板没烧完,郑小水活着,郑木匠妻子也活着。
火没有替旧库闭嘴。
谢砚迟下令封火场:“灭火,只泼梁,不冲木板。正门锁、红线、木楔、背板分开封。”
街坊里忽然有人喊:“后巷有人跑!”
罗顺带人追去。
沈照簪却没有动。
她看见铺门外的雨泥里,有一排很浅的脚印。脚印从门口退到对面屋檐下,鞋底花纹不是北木巷常见的草鞋,而是细底官靴样。
不是真官靴。
仿官靴。
她对谢砚迟道:“追人可以,先量脚印。”
谢砚迟点头:“封印。”
差役刚蹲下量,火场里忽然啪地一声。
一根烧断的梁木砸下去,露出墙角半截暗砖。
暗砖上不是字。
是一道门缝。
木作铺后墙里,还藏着一扇小门。
门缝里,有人从里面塞出一张焦黄小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郑成在旧库,不在郑家。”
罗顺伸手就要取。
沈照簪一把拦住:“别碰字面。”
罗顺手停在半空,火烟熏得眼睛发红:“又不能碰?”
“不是不能碰,是不能让它变成郑成自己送出来的供词。”
她蹲在三步外,看那张焦黄小纸。纸从门缝里露出半截,边缘被火燎卷,字却还湿,像刚写上去没多久。若现在有人急着抽出来,旧库就能说:郑成畏罪藏在暗门内,自己承认人在旧库。
谢砚迟立刻道:“记,焦纸自暗门缝外露,未确认递纸之人,不作郑成自书。”
书吏边咳边写。
郑小水刚被女医灌下一口水,听见父亲名字,挣扎着要爬起来。
沈照簪按住他的肩:“你不用替你爹证明。”
男孩眼泪滚下来,嗓子哑得像破布:“我爹……被他们带走了。他不肯修第二只柜脚。”
女医皱眉:“别问了,他喘不上。”
沈照簪立刻退开:“不问。”
谢砚迟却把这句话接住,落成程序:“郑小水清醒时自述父亲被带走,暂作急救旁证,不作正式口供。先医。”
郑妻醒了一瞬,听见这句,手指松了松,又死死抓住木板边:“背板……不是柜。是样板。”
沈照簪眼神一动。
“什么样板?”
郑妻张了张嘴,女医已经按住她:“再说会伤肺。”
沈照簪没有逼。
她看向那块照脸柜背板。
如果这不是柜背,而是样板,那旧库里真正的照脸柜,可能不止一只。郑家被逼修的,是一套能复制的机关:镜背、柜格、供桌暗屉、门脚红线。旧库不是临时设局,是把各家旧物都改成能“候人”的器具。
她对木匠道:“看板上钉眼,能不能判断同样尺寸做过几块?”
木匠忍着烟味细看:“板边有重复压线,至少按这尺寸试过三回。这里还有墨样,写着‘沈、顾、柳’三个小记号。”
罗顺脸色大变:“三家都有?”
“是三家都被量过。”沈照簪说。
她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人心里发冷。
沈门箱、顾祠供桌、柳门照壁,不是三处巧合,是同一套木作样板提前量好后,一处一处往外推。
谢砚迟道:“封样板。传三门,今日起各家旧箱、供桌、照壁、门脚,未由官府和本家清醒见证同查前,不许拆,不许烧,不许私移。”
“再加一句。”沈照簪说,“凡发现暗格,不先读字,先看机关从哪边开。”
谢砚迟点头:“写。”
这句话贴出去,北木巷看热闹的人也安静下来。
旧库最会把人的眼睛拽到字上。可沈照簪一次次把他们拉回来:先看门开没开,先看线从哪来,先看人还活不活。
火势终于被压下去。
正门仍未砸开,红线锁被完整封下。侧窗救出的人被移到雨棚下,郑妻和郑小水都还活着。郑家木作铺烧塌了半间,可最该烧掉的那块样板,反而被雨水和湿被护住。
谢砚迟走到暗门前,用竹夹夹住焦纸空白处。
他没有抽纸,只先让木匠量门缝。
木匠量完,忽然道:“这门不是通街的。”
“通哪?”
“通旧库方向的废料巷。”
罗顺握刀:“所以郑成真在旧库?”
沈照簪看着门缝里的焦纸:“至少有人想让我们这么信。”
她转身问郑小水:“你爹被带走时,往哪个方向?”
郑小水靠在女医怀里,艰难地摇头。
沈照簪立刻道:“不想,不答。”
小男孩却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谢砚迟会意:“他听见了什么?”
郑小水闭着眼,哑声挤出两个字:“钟声。”
不是旧库方向。
北木巷离旧库近,旧库没有钟。
有钟的是闻家旧祠旁的报时楼。
沈照簪心里猛地一沉。
郑成或许不在旧库。
旧库把纸塞向旧库,是要他们扑错门。
她对谢砚迟道:“分兵。旧库守住,不入。另查报时楼。”
谢砚迟立刻下令。
章尾,报时楼方向第三声钟响。
钟声里,有人从高处扔下一只烧黑的木手。
木手掌心刻着:
“下一张脸,已候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