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房收名,递未醒者。”
这一嗓子从雨里穿过来,像一只手,直接伸进听候房后柜。
暗格里的孩子还没醒。
她腕上那块“照字”小牌贴着皮肉,红线勒得发白。青砚已经把她抱出来,外衫裹住,可药气还没散净,孩子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沈照簪没有去看喊话的人。
她先看孩子的手。
“手别露。”
青砚立刻把红线牌遮住。
谢砚迟也听见了那一声。他原本已经要让罗顺扣人,听见沈照簪那句“先扣递名簿”,手势在半空一停。
只停了一瞬。
他改令:“罗顺,封侧门,不许进,不许放人走。青砚,带人护幼女。递牌人若动,按住手,不夺牌。”
沈照簪看他一眼。
他把她的顺序接住了。
不是先抓最响的那个人。
是先抓能把未醒孩子写出去的那本簿。
雨打在北药廊檐角,药铃还在远处响。听候房里的田杏儿、刘双、周穗被差役扶出,三个人裹着旧布,脚踝红肿,却都死死盯着暗格里的孩子。
田杏儿哑声道:“她们说,醒的人麻烦,未醒的好递。”
沈照簪停了一步。
“谁说的?”
田杏儿看向被押住的薛姑。
薛姑冷着脸不认。
周穗却忽然抖着开口:“不是她一个人说的。外头有人来点过牌,说未醒的先过外房,等醒了再补名。”
“补谁的名?”
周穗摇头,眼泪掉得很急:“不知道。她们不让我们听全。只说……只说空位最干净。”
空位最干净。
没有醒过。
没有摇头。
没有自报名。
也没有人能当场说不。
沈照簪把那枚“递名”木签收进证袋里,转身往宗正寺外房侧门走。
谢砚迟走在她左侧。
雨巷很窄,地上全是青苔。侧门比北药廊更暗,门前挑着一盏黄灯,灯下站着两个穿灰袍的外房书吏,一个手里捧木匣,一个手里拿长册。
罗顺已经带人围住,却按着谢砚迟的令,没有硬抢。
门内有人正伸手出来。
那只手瘦长,指甲干净,手心托着一枚薄木牌。
牌面朝外。
上头写着:未醒暂收。
另一个书吏低头,笔尖已经蘸了朱泥,正要往长册上点。
“停笔。”
沈照簪的声音不高。
书吏手一抖,朱泥落在纸边,洇出一个红点。
门内那只手缩了半寸。
谢砚迟抬眼:“伸出来。”
门内人不动。
罗顺的刀柄已经压上门缝。
沈照簪却道:“别夹手。手缩回去,他们就能说没递过。”
谢砚迟看着门缝:“照她说的办。门缝不合,灯不灭,手、牌、册原位留证。”
罗顺立刻用刀鞘抵住门边,只留那只手僵在黄灯下。
雨水顺着门檐往下滴。
那只手终于抖了。
捧册的书吏强作镇定:“大理寺夜闯宗正寺外房,可有公文?”
谢砚迟冷声道:“有活人。”
书吏脸色一变。
沈照簪走近半步,看长册。
册页摊开处,已经写了半行。
未醒女一名,照字候位,暂——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
朱泥就在“暂”字旁边。
只差一点,那孩子就会从活人变成外房暂收的一行字。
沈照簪伸手,谢砚迟却先拦了一下。
不是挡她。
他把一块干帕垫到她指下。
“纸边有药粉。”他说。
沈照簪低头,果然看见册页下沿有一层极淡的蓝灰粉,和听候房门槛里的粉同色。若直接摸上去,指腹会沾痕,回头便能被人咬成她碰过册、污过册。
她没说谢。
只低声道:“你倒管得宽。”
谢砚迟眼底动了一下,声音仍冷:“管证。”
沈照簪隔着帕子压住册角。
“这不是递名簿。”
两个书吏同时抬头。
沈照簪道:“这是收名簿。”
门内那只手猛地一僵。
谢砚迟看向册脊。
册脊被一层旧黄布包着,边角磨得发黑。黄布上没有宗正寺正印,只有一枚小小的旁章,章文已经糊了半边。
外房临收。
沈照簪问:“谁给你们权收未醒者?”
捧册书吏咬牙:“外房旧例,乱后走失女童可先临收,候亲属补认。”
这句话一落,雨巷里安静了一瞬。
顾采抱着顾芽站在后头,脸都白了。
沈明棠也赶了过来,听见“候亲属补认”四个字,肩膀微微一沉。
她终于听懂了。
所谓接人、候位、袖口字,不只是顾祠、北药廊这些阴沟里的手段。
外房竟有一个能把女童先临收、再等人补认的口子。
沈照簪没有立刻骂。
她只问:“旧例收的是谁?”
书吏道:“走失女童。”
“走失女童会被塞进药廊暗格?”
书吏噎住。
“走失女童会舌下压药?”
没人答。
“走失女童会在没醒时先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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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那只托牌的手又往回缩。
谢砚迟直接扣住那只手腕。
动作不重,却让人缩不得。
“原位记录。”他道。
罗顺立刻报:“宗正寺外房侧门,门内伸手递未醒暂收牌,手腕被谢少卿扣住,牌未离手。”
谢砚迟道:“写。”
青砚在旁边飞快落笔。
沈照簪看着那张牌。
“未醒暂收”四个字写得很新,墨还没透进木纹。牌背却有旧刮痕,像旧牌反复刮洗后重写。
她问:“牌背给我看。”
门内人不肯翻。
谢砚迟没有替她抢。
他只说:“翻牌,不离手。”
那只手被迫慢慢翻过来。
牌背还有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字。
暂寄女。
沈明棠低低吸了一口气。
顾采忽然哭出声:“她不是货,怎么能暂寄?”
没人笑她。
雨巷里只有药铃余声,一下一下,像催人盖印。
沈照簪看向书吏:“临收之后,谁来补认?”
书吏嘴唇动了动。
“亲属。”
“哪一家亲属?”
“按递来文书。”
“文书在哪里?”
书吏不说话了。
沈照簪的目光落回木匣。
捧匣那人一直把匣口朝里,像怕雨湿了里面的东西。她隔着灯光看见匣盖缝里露出一角白纸,纸角上有红线压痕。
不是一张。
是一叠。
“开匣。”
捧匣书吏后退。
罗顺上前。
书吏急道:“外房公物,私开有罪!”
谢砚迟道:“活人未醒被递入外房,匣中疑有同案文书。开。”
他这回没有等对方再辩。
罗顺按住匣,青砚封住锁眼,钥匙从书吏腰间搜出。匣盖打开,一股潮纸味扑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张空白临收单。
每一张底下都压着红线。
每一张右下角都先盖好了外房临收旁章。
只等填名。
刘双站在后头,双膝一软,差点跪下。
沈照簪回头:“扶住她。”
周穗和田杏儿一起扶住刘双。
这一下,比差役动作还快。
她们已经不想再做顾位、沈位、闻位。
她们先做回彼此身边的活人。
沈照簪看着匣里的空白单,声音很平。
“空白先盖章,未醒先递,醒后补认。你们收的不是走失女童。”
书吏额上冒汗。
她没有往下说。
谢砚迟替她把后果落下:“收的是能被别人补成任何家的女童。”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黄灯下那层遮羞布切开。
顾采抱着顾芽,突然往后退了半步。
沈明棠却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着那叠空白单,手指攥得发白。
“沈家的旧章,若也盖过这种单,”她声音发涩,“我会拿出来。”
沈照簪看她。
沈明棠没有避。
“不是替沈家求轻。”她说,“是不能让沈字再被拿来收人。”
这一次,她不是站在沈家脸面那边。
她站在那叠空白单前面。
谢砚迟把她的话也记下。
门内那人忽然开口:“沈姑娘,你们现在封了外房,明日宗正寺问罪,谁担?”
声音比书吏年长些。
人还藏在门后,只露一只手。
沈照簪没有答担不担。
她问:“你是谁?”
门内人沉默。
谢砚迟扣着那只手腕,指节微微收紧:“报职。”
门内人终于道:“宗正寺外房掌簿,蒋同。”
沈照簪记住这个名字。
很普通。
像京中随处能听见的一个人名。
可这只手刚刚差点把一个未醒孩子收成“暂寄女”。
她道:“蒋掌簿,你刚才喊外房收名。”
蒋同没有否认。
“收谁的名?”
“未醒女。”
“她自己报了吗?”
蒋同闭口。
“她亲属在场吗?”
仍没人答。
“她愿意吗?”
雨声压下来。
黄灯下,青砚笔尖刮纸的声音格外清楚。
沈照簪道:“外房旧例若真为救走失女童,第一条该写活人名,不该写候位;该先医醒,不该先递;该问本人,不该等亲属补认。”
蒋同忽然冷笑:“沈姑娘懂外房旧例?”
“我不懂。”
沈照簪答得很快。
蒋同一顿。
她往前半步,雨水从伞沿落在肩上。
“所以我要看旧例原册。”
蒋同脸色终于变了。
谢砚迟看向她。
沈照簪也看他。
她没有让他替她硬闯宗正寺。
她只把自己的判断递过去。
谢砚迟接得很稳。
“封外房临收簿、空白临收单、未醒暂收牌。传宗正寺正堂值夜官到场。旧例原册未到前,任何未醒女童不得过门。”
蒋同道:“谢少卿,你这是越权。”
谢砚迟道:“你可以明日弹劾。”
他顿了顿,忽然侧头看沈照簪。
“但今晚人先醒。”
沈照簪心口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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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甜话。
却比甜话稳。
她低声道:“这句可以抢。”
谢砚迟手里的力道没有松,眼里却有极浅的笑意。
旁边顾采本来还在哭,听见这一句,怔怔看了两人一眼,又赶紧低头抱紧顾芽。
沈明棠也看见了。
她没有说破。
只是转身吩咐沈家随来的婆子:“去请女医。用沈家的车,不挂沈字牌。”
沈照簪回头。
沈明棠道:“人先醒。”
这四个字从沈家人口中说出来,雨巷里像多了一盏灯。
蒋同想把手抽回去。
谢砚迟没让。
青砚已经把长册整页拓边,罗顺封匣,另有差役把那叠空白临收单一张张清点。
“一、二、三……”
数到第十一张时,罗顺停住。
最底下还有一张旧单。
不是空白。
纸色比别的深,边角被虫蛀了一小块,红线压痕早已发黑。
青砚小心取出,展开。
上面没有完整姓名。
只有一行旧字。
三岁女童,暂寄顾门,候沈氏补认。
下面押着外房临收旁章。
旁章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墨点。
像当年有人要写名,却在第一笔落下前停住。
沈照簪看着那张旧单,手指慢慢收紧。
顾采猛地抬头。
沈明棠的脸白得像纸。
谢砚迟声音沉下来:“年份。”
青砚翻看纸背。
“二十年前。”
雨声猛地大了。
蒋同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旧例原册不在侧门。”
沈照簪看他。
蒋同道:“在外房后库。”
“钥匙呢?”
蒋同的手还被谢砚迟扣着,却忽然笑了一下。
“钥匙今晚已经送出去了。”
谢砚迟问:“送给谁?”
蒋同看向雨巷尽头。
那里,一辆没有灯的青布小车正缓缓往后退。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帘内有人抱着一只黑漆木匣。
木匣上贴着一张窄纸。
纸上写着四个字。
旧例原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