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铃一响，小荷先抖。
不是怕声。
是身子已经记住了那声。
北药廊尽头那盏白灯在雨里晃，灯下的木牌窄窄一块，三个字被药烟熏得发黄。
听候房。
沈照簪没有让人立刻冲过去。
她先看祠门边的小车。
车中女子被差役护在油布下，嘴唇发白，舌下药膜已经取出，可人还在发抖。她袖口那个“簪”字被雨打湿，红线和金丝贴在布上，像一条没剪断的活虫。
沈照簪道：“先把她袖口盖住。”
顾采立刻把自己的外衫扯下来半边，顾芽也帮着遮。
谢砚迟没有拦。
他只补了一句：“遮袖不毁证，另取布护住，待验。”
沈照簪看他一眼。
这句话替她护住了两头。
人先不是证物，可证物也不能被对方说成他们藏了。
小荷还盯着那盏灯。
沈照簪问：“薛姑点名后，听候房里的人会做什么？”
小荷声音细得几乎被雨压没：“听铃，听名。谁被点到，谁答。”
“若不答？”
小荷吞咽了一下。
“药针扎舌根。”
顾采猛地捂住嘴。
沈明棠脸色也变了。
她下意识往北药廊看了一眼，又硬生生收回视线，看向沈照簪：“先封门，还是先救人？”
这一次，她问的是顺序。
不是沈家脸面。
沈照簪道：“先封能逼人答名的东西。”
谢砚迟接：“药铃、名牌、舌针。”
沈照簪点头：“再救人。”
沈明棠立刻道：“我带人封后门。”
“你不带。”沈照簪说。
沈明棠怔住。
沈照簪看着她：“沈家旧章还未查清，你现在离开顾祠，谁都能说沈家去灭后门口。你留在这里，盯沈家线。”
沈明棠脸一白。
这话不好听。
可她没有反驳。
她点头：“我留。”
谢砚迟看向罗顺：“你带两人封北药廊后门，不进房。青砚随我和沈姑娘走正巷。”
沈照簪补：“小荷不去。”
小荷猛地抬头。
她像怕自己又被丢回旧库，急急道：“我认得听候牌，我能带路！”
“你不带路。”沈照簪声音很稳，“你已经报过路。你现在是被害人证，不是他们的旧钥匙。”
小荷眼泪一下掉下来。
谢砚迟把这句写进记录。
小荷被差役扶住，哭得无声。
北药廊不远。
从顾祠右墙外的雨巷往北，穿过一段卖旧香料的小街，便能看见一排低檐。檐下挂着干药包，雨水把药味压得很重，像湿布盖在人口鼻上。
白灯就挂在最末一间。
门没关。
门里没有人声。
只有药铃一下一下轻响。
青砚先压门槛。
谢砚迟没有进。
沈照簪站在檐外，看见门槛内侧撒着一层白粉。
“别踩。”
青砚脚尖已经收住。
白粉不是灰。
雨水溅进去，粉边发蓝。
沈照簪低声道：“蓝药粉。”
谢砚迟道：“和舌下药膜同源？”
“未必同源，但同路。”
她蹲下去，用帕子垫着，轻轻挑了一点粉。
粉下露出细线。
不是白线。
是三根线并在一起。
红、蓝、金。
红线牵袖字。
蓝线牵帘扣。
金丝牵内造痕。
三根线都从门槛下往屋里去。
谢砚迟眼神冷了：“不许断线。”
青砚立刻命人把门槛两侧压住。
药铃又响了一下。
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听候。”
声音不老，甚至很柔。
可小街上的雨水像都顿了一下。
沈照簪没有应。
谢砚迟也没有应。
那女人又道：“顾声已到。”
屋内某处，传出一声极轻的抽泣。
“沈声已到。”
第二声抽泣更近。
“闻声已到。”
木头摩擦声响起，像有人被挪动了座位。
女人最后轻轻道：“宫声候。”
沈照簪抬眼。
这不是点一个人。
这是让屋里的人按四声坐位。
她侧头看谢砚迟：“不能等她点完。”
谢砚迟道：“破铃。”
青砚抬手就要去钩药铃。
沈照簪立刻拦：“不破铃身，压铃舌。”
铃若碎了，对方会说他们毁了听候房证物。
青砚改用刀鞘，从门外斜斜探进去，一下压住药铃舌。
铃声戛然而止。
屋里那女人终于停了。
“谁？”
谢砚迟没有报官名。
沈照簪先开口，却不是答她。
“屋内人，听得见就动手，不必答名。”
屋里安静。
片刻后，最靠门的一道竹帘后，传来手腕碰木板的声响。
一下。
又一下。
不止一个。
青砚脸色变了。
他用钩子挑开竹帘一角。
里面是一排窄座。
每个座下都有脚扣。
座前挂着小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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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
沈。
闻。
空。
第四个位置没有写宫。
写的是空。
空位旁边，放着一件折好的外衫。
袖口还没缝字。
沈照簪的目光停在那里。
她忽然明白，刚才祠门车里的女子不是唯一一个。
她只是被先送出去的替候人。
听候房里还留着更多空位。
谢砚迟道：“救人。”
沈照簪却道：“先报数。”
青砚一愣。
“报活人，不报牌。”
青砚立刻明白。
“顾位一人，沈位一人，闻位一人，空位无人。三名女子，均在座，脚扣锁住，口中似有布。”
谢砚迟写下：“听候房内先以活人数计，不以牌名计。”
屋里那女人冷笑一声。
“沈姑娘真是处处怕名字。”
沈照簪终于看见她。
女人从屋内药柜后走出来，穿一身深灰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只细银针。
银针尖上沾着一点蓝。
她脸上没有慌。
像药廊里只是在等一服药煎好。
薛姑。
沈照簪没有喊她名字。
“放针。”
女人笑：“我若不放呢？”
谢砚迟冷声：“针尖向人，按行凶。”
女人看他：“谢少卿，这里是药廊，不是大理寺。”
“今夜你拿活人替答名。”谢砚迟道，“哪里都是大理寺。”
沈照簪看了他一眼。
这一句说得重。
可她没有拦。
因为她看见薛姑手指动了。
银针不是朝他们。
是朝最近那名女子的舌下。
沈照簪忽然把手里的帕子扔出去。
帕子带着泥水，正打在薛姑腕上。
银针偏了一寸。
青砚的刀鞘已经压住她手腕。
薛姑脸色第一次变了。
沈照簪道：“你急着让她哑，就证明她能说自己的名。”
谢砚迟立刻道：“先取针，后取布。”
青砚夺针。
差役入屋，却绕开门槛三色线，从两侧翻窗进去。窗纸被雨打破，冷风灌进屋，药味散了一半。
第一名女子口中布被取出。
她咳得几乎弯下腰。
沈照簪没有问她名字。
“你愿不愿坐顾位？”
女子摇头，眼泪甩出来。
第二名。
“你愿不愿坐沈位？”
她摇头。
第三名。
“你愿不愿坐闻位？”
她也摇头。
三次摇头，比三张供词都硬。
顾、沈、闻三个牌位，一下全空了。
谢砚迟写下：“三人均非愿，顾沈闻三位不成立。”
沈照簪道：“再问能不能自报名。”
第一名女子声音哑得厉害：“我叫田杏儿。”
第二个哭着说：“我叫刘双。”
第三个年纪最小，嘴唇破了，哆嗦半天才说：“我叫周穗。”
三个名字落下来，听候房忽然像活过来。
不是顾位、沈位、闻位。
是田杏儿、刘双、周穗。
薛姑被青砚按着，还想笑：“名字能顶什么？她们本来就是候着的。”
沈照簪看她：“候谁？”
薛姑不答。
沈照簪转身看向那件折好的外衫。
空位旁边的外衫袖口没缝字，衣领内侧却夹着一张窄纸。
谢砚迟示意青砚取出。
窄纸上只有两列。
左边写着：候宫声。
右边空着。
空处旁边压了一枚小小的手泥。
不是成人手。
是孩子手。
沈照簪心口一紧。
田杏儿忽然哭喊：“还有一个！她们说空位要留给最像的人！”
“谁？”沈照簪问。
田杏儿看向后墙。
“后柜里。药醒之前不能见灯。”
薛姑脸色彻底变了：“她胡说！”
谢砚迟下令：“开后柜。”
后柜上挂着三把锁。
青砚劈开第一把，里面不是药。
是衣。
第二把劈开，是一排小木牌。
第三把劈开，柜底露出一个窄小暗格。
暗格里蜷着一个孩子。
孩子身上裹着灰布，头发乱糟糟的，手腕上套着一圈红线。她眼睛闭着，嘴唇发青。
顾采在门外看见，哭着喊：“她还活吗？”
青砚探鼻息：“活。”
沈照簪一颗心落下，又更沉。
孩子太小了。
比顾芽还小。
谢砚迟声音压得很低：“先救。”
沈照簪却已经蹲下去，隔着帕子托住孩子手腕。
红线下，有一块小牌。
牌上不是名字。
是两个字。
照字。
沈照簪呼吸停了一瞬。
照字格。
照字旧女。
照字候位。
现在竟连孩子都被塞进听候房。
她没有喊。
她只把孩子手腕轻轻放回去。
“取红线，不取牌。”
谢砚迟看她。
沈照簪声音很轻：“牌先留原位，证明她是被套，不是自认。”
谢砚迟点头，亲自写下。
薛姑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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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姑娘，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三个，救得了听候房吗？”
沈照簪站起身。
她袖边全是泥，手上也沾了药粉。
谢砚迟递来另一块帕子。
她这次没嫌他管得宽，接了。
然后，她看着薛姑。
“我不先救房。”
薛姑一怔。
沈照簪道：“我先让房里的人报自己的名。”
她转向屋内三个女子，又看向暗格里的孩子。
“田杏儿、刘双、周穗，另有幼女一名，未醒，腕套照字牌，非自认。听候房不得以顾、沈、闻、空四位替她们答名。”
谢砚迟一字一字写下。
屋外雨声里，顾采、小荷、沈明棠都跟着重复。
田杏儿。
刘双。
周穗。
幼女未醒，非自认。
这不是大声翻案。
却比药铃响得更远。
薛姑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谢砚迟道：“押薛姑。”
青砚刚要押人，薛姑忽然低声道：“我押了，你们就找不到开外房门的人。”
沈照簪看她。
薛姑笑得很冷。
“听候房只管人，不管门。门在外房手里。”
“谁手里？”
薛姑闭嘴。
这一次，她是真不说了。
沈照簪没有逼她开口。
她低头看薛姑的鞋。
灰布鞋边沾着蓝粉，鞋底却夹着一点红泥。红泥不是药廊门口的泥，颜色更深，像从顾祠门槛边带来的。
沈照簪道：“她刚去过祠门。”
青砚立刻按住薛姑脚踝。
鞋底一翻，果然粘着半片灰纸。
灰纸上只有一个残字。
递。
谢砚迟写下：“薛姑鞋底带顾祠红泥与递字残纸，疑亲自往返祠门、听候房。”
薛姑脸上的冷笑终于挂不住了。
外头忽然传来罗顺的声音。
“大人！后门封住了，但宗正寺外房侧门有人递牌！”
谢砚迟立刻转身。
沈照簪却先看空位旁边那件未缝字的外衫。
衣角下压着一枚小木签。
她抽出来。
木签上写着两个字。
递名。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未醒者，先递。
沈照簪握紧木签。
她终于明白，暗格里的孩子为什么还没醒。
醒着的人还能摇头。
没醒的人，可以被先递出去。
她抬头，声音发冷。
“去侧门。”
谢砚迟已经站到她身侧。
“先扣递牌人。”
“不。”沈照簪说。
她看向暗格里那个还未醒的孩子。
“先扣递名簿。”
北药廊外，药铃忽然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不是屋里的铃。
是宗正寺外房侧门方向传来的。
雨幕里，有人高声喊：
“外房收名，递未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