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门两个字滚在雨水里，像一块冷铁。
沈照簪没有立刻去捡那块黑牌。
牌背朝上，细刻的那一行字已经被雨水洗得发亮——照字原名，已送顾门。
井房里的人还在笑。
“你们在北院拦了半夜，拦得住一个井房，拦得住一扇顾门吗？”
他声音隔着木门，湿而沉，像是从井底冒上来。
沈明棠脸色白得厉害，下意识看沈照簪。
这一路查到现在，沈家旧库、闻廊活名柜、茶棚蓝浆线、北院候位、井房收册，所有东西都像一只手，把沈照簪往一个地方推。
顾门。
那个原本该是认亲的门，如今成了收名的门。
谢砚迟没有看门里。
他看沈照簪。
“去不去？”
这三个字问得很轻。
不是替她定。
也不是催她进。
沈照簪抬眼，雨水顺着睫毛落下。
“去。”
她声音也很轻，却没有晃。
“但不是我去开顾门。”
井房里笑声一停。
沈照簪道：“顾门若已开册，开册的人要报。顾门若未开册，送牌的人要报。我的脚不到顾门门槛，顾门不得替我记一步。”
谢砚迟笔已经落下。
他写得极快。
沈照簪未至顾门。
顾门不得替记。
未见原名册，不认开册。
沈明棠像被这几句话拽回神，立刻接上：“我去顾门外。”
沈照簪看他。
沈明棠喉结滚了一下：“我是沈家人。顾门拿她原名册来压，她若亲去，他们就能说她自己到门。你们大理寺去，他们能说官逼顾家。让我去。沈家旧库出来的线，我去挡第一句。”
这话说得急，却没有躲。
沈照簪没有马上答。
雨打在北院墙头，白绳在沟口绷着，梁梨牌还贴在门缝外，冯小满被押在后墙灯下，手上的墨没有干。
这里不能空。
顾门也不能慢。
谢砚迟道：“分两路。”
沈照簪看他一眼。
他已经把她没说完的次序接出来：“青砚守井房，冯小满、侯婆、梁桃、马桂娘、阿珠、梁梨都不许离见证处。罗顺从水门带两名差役随沈明棠去顾门外，只站门外三步，不入门，不接册，不喊原名。”
沈照簪补了一句：“顾门若递册，只压册角，不接册身。”
谢砚迟笔尖一顿，立刻加上。
沈明棠点头：“我记住。”
沈照簪又道：“你也一样。顾门若问你替谁来，你只答沈明棠来问册，不答替我。”
沈明棠眼眶微红，低声道：“好。”
他转身要走，井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冷笑。
“来不及了。”
门里有木轮轻轻一响。
不是井边的匣。
是更远处传来的轮声。
沈照簪倏地抬头。
北院外巷尽头，一盏灯从雨幕里晃出来。
灯很小，罩着旧青纱，灯柄上缠着红线。
灯后不是马车。
是一顶旧轿。
轿帘半垂，轿门上贴着一张湿纸，黑墨被雨拖开，只剩中间三个字还清楚。
顾门到。
沈明棠脚步定住。
沈照簪反倒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
她把自己的脚从北院门槛和外巷交界处退回干石上。
谢砚迟几乎同时横臂，没碰她，只把刀鞘压在她裙边前一寸。
“外轿停。”
他声音冷下来。
轿子没有停。
抬轿的两个人像没听见，踩着雨水往北院门口来。
轿杆末端挂着小铃。
铃声很轻。
一声一声，跟井房里的铜铃竟然合在一处。
侯婆忽然尖叫：“别让轿铃过门！”
她这一声喊破，腕上旧绳猛地一收，整个人被椅背拽得弯下去。
青砚一钩扣住椅脚。
谢砚迟厉声：“轿停在门外五步！”
罗顺从水门那边冲来，带人横在巷口。
抬轿人终于停下。
轿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挑起。
先出来的不是顾家人。
是一个穿灰青袄的老妇。
她头发梳得很紧，鬓边别着一根旧银簪，鞋面干净得不沾泥，像是一路都没踩过地。
老妇站在轿前，看也不看谢砚迟，只朝沈照簪望来。
“照字姑娘，顾门开册，请你归名。”
这句话一落，巷子里所有铃都细细响了一声。
梁桃在车里死死咬住嘴，没敢喊。
马桂娘屋内压着哭音：“我叫马桂娘，我没应。”
阿珠在后窗外也立刻喊：“我叫阿珠，我没应。”
沈照簪看着老妇。
“你叫什么？”
老妇眼皮不动：“顾门册婆。”
“顾门不是姓名。”沈照簪道，“册婆也不是姓名。”
老妇笑了笑。
“姑娘只需归名，不必问老奴的俗名。”
谢砚迟手中笔锋一重。
沈照簪却先开口：“未名老妇持顾门口径，称请我归名。记。”
谢砚迟写下。
老妇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她这才转向谢砚迟：“大理寺也要拦顾家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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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砚迟道：“顾家认人，报册源。顾门收名，先报经手人。”
老妇垂眼：“原名册在轿内。照字姑娘若要看，便到轿前亲开。”
轿帘后，果然露出一角黑皮册。
黑皮不湿。
轿内有一只小炭盆，炭火压得很低，只烘着那本册。
册角上有红线，红线另一头绕在轿门铜环上。
沈照簪只看一眼，便道：“不碰。”
老妇道：“不碰，如何验？”
“让册自己出来。”
老妇笑意又回来了：“册不会自己走。”
沈照簪看向轿底。
雨水从轿底往外流，流到石缝里，却在轿前一寸分开。
那里垫着一块极薄的油布。
油布下面，有拖痕。
轿不是刚停。
轿底有东西已经被拖出来又拖回去过。
沈照簪道：“轿底有抽板。”
老妇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
谢砚迟立刻下令：“不碰册，查轿底。”
两个差役用长钩压住轿脚，罗顺蹲下去，用刀鞘挑开油布边。
一块窄木板露出来。
木板上有湿泥。
泥里嵌着一点黑蜡。
和闻廊活名柜上的封蜡一样。
沈明棠低声道：“他们把册送到门口，不让她碰，却想让册先过她脚前。”
沈照簪点头：“册过人前，也能写成迎册。”
老妇声音冷了：“姑娘懂得太多，未必是福。”
沈照簪没有理她。
她看那块抽板。
抽板边缘被刻出一道浅槽，槽里压着半截红线。只要轿再往前两尺，抽板就能从轿底滑出，黑册会落在她脚前。
她不碰册，册来碰她。
谢砚迟道：“记。顾门轿底藏抽板，疑欲使原名册滑至沈照簪脚前，强作迎册。”
老妇忽然道：“原名本就该归她脚前。”
沈照簪终于看她：“谁写的原名？”
老妇不答。
沈照簪又问：“谁送到顾门？”
老妇还是不答。
沈照簪道：“那就先验册皮，不验册字。”
老妇眼神一变。
册字能造。
册皮难换。
谢砚迟立刻明白：“看册角，不开册。”
罗顺用长钩挑住黑皮册外缠的红线，不碰册面，只把册角从轿帘下轻轻带出来一寸。
老妇要拦，谢砚迟刀鞘已经压在轿门铜环上。
“手离册。”
老妇僵住。
册角露在灯下。
黑皮册边不是新裁。
边缘有一处旧磨损，磨损处露出淡青色底布。
沈照簪盯着那一点淡青，呼吸轻了一下。
她见过这种底布。
不是顾家的。
是沈旧库账匣里，包过抵名单的旧青布。
沈明棠也看见了，脸色骤变：“这册皮从沈旧库出去过。”
老妇立刻道：“沈家送还顾门旧物，有何不对？”
“沈家送还？”沈照簪道，“谁送？”
老妇闭嘴。
就在这时，轿内炭盆忽然啪地一响。
一粒火星溅到册角红线上。
红线细，沾了药浆，遇火便缩。
黑皮册猛地往轿里一抽。
罗顺手里的长钩差点脱手。
谢砚迟一把按住钩尾。
沈照簪同时道：“压线头，不抢册！”
抢册会撕。
压线头才能留住烧痕。
罗顺咬牙把长钩往下一压，红线断在轿门外，半截烧焦的线头落进雨水。
册被轿内的人收回去半寸。
但册角那块淡青底布，已经被雨浸出一枚很小的印。
不是顾字。
也不是沈字。
是一个偏斜的“照”。
照字不是写在册面上。
是从旧布里透出来的。
像很多年前，有人把这个字先印在布上，再用布包册，后来又蒙了黑皮。
沈照簪看着那个字，指尖慢慢收紧。
老妇声音发颤：“雨水污了册，不作数。”
沈照簪道：“雨水只洗皮，不写字。”
谢砚迟已经记下。
顾门原名册黑皮下有旧青布。
青布透照字旧印。
册皮疑由沈旧库旧物改蒙。
沈明棠猛地上前半步：“谁从沈旧库拿走的旧青布？”
老妇看他，忽然笑了。
“沈公子问沈家事，问到顾门前来，不觉得迟吗？”
沈明棠脸色涨红。
沈照簪却道：“不迟。”
她看向沈明棠：“你现在问，正好。”
沈明棠怔住。
沈照簪道：“沈家人问沈旧库。顾门人答顾门册。大理寺记两边谁先躲。”
谢砚迟抬了下眼。
他没有插话。
只是把册页翻到新一页，笔尖等着。
这一瞬，沈明棠忽然稳住了。
他站在雨里，冲轿前老妇一字一句道：“我叫沈明棠。沈家旧库出来的青布，何人送入顾门？何人蒙成原名册？何人许你拿它来收沈照簪？”
这三个何人，把轿前灯都问得晃了一下。
老妇终于不再看沈照簪。
她看沈明棠。
“沈家若无人点头，顾门怎敢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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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棠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沈照簪却没有让这句话落成沈家的罪。
她立刻道：“记。册婆称沈家有人点头。未报名，未出凭，不作实证。”
谢砚迟笔落得极稳。
老妇眼底闪过一丝恼意。
她想把沈明棠拖进自责里。
沈照簪没有给她这个口。
井房门内忽然又传来那个男声。
“顾门开册，沈家点头，闻廊存名，北院候位。沈照簪，你还想站在哪一边？”
这一次，沈照簪笑了一下。
很淡。
“我站在我自己报过的名下。”
她抬声，让北院、井房、外巷、水门都能听见。
“我叫沈照簪。未归顾门，未接原名册，未踏顾门轿前，未应照字旧女，未许任何人替我归名。”
梁梨远远跟着喊：“我叫梁梨！我也没替她应！”
梁桃哭着却稳住声：“我叫梁桃，我没喊她归名！”
马桂娘、阿珠、冯小满的声音陆续接上。
一个个俗名、真名、活人的名，在雨里压住那些牌名和册名。
轿前老妇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忽然转身，伸手进轿。
谢砚迟冷声：“扣手。”
罗顺扑上去，却还是慢了半息。
老妇从轿内抽出一张薄薄的夹页，扬手就要塞进炭盆。
沈照簪看见夹页边缘的一点红。
不是火光。
是红泥。
她立刻道：“别抢页，踩炭盆脚！”
罗顺一脚踢在轿脚下方，炭盆歪倒，火炭滚出，夹页没烧着，反被雨水压在石面上。
谢砚迟用刀鞘按住页角。
薄页上只有半行字。
字很旧。
却被新红泥重新按过。
照字原名，顾——
后面被刮去了。
刮痕下隐约还有一个字。
不是门。
也不是家。
沈照簪蹲下去，隔着雨水看了很久。
那一笔弯得很细。
像一个“记”字的下半边。
顾记。
不是顾门开册。
是顾记开册。
顾家里还有一个专门记名、改名、收名的人。
老妇忽然扑过来要按那一页。
谢砚迟抬手挡住她手腕。
沈照簪没有抬头，只说：“册婆，现在可以报你的名了。”
老妇咬牙不语。
沈照簪看着那半行旧字，声音冷下来。
“你不报也行。去顾门，不找门主。”
她抬眼。
“找顾记。”
井房里那男人终于没了声。
轿内黑册被人猛地合上。
轿铃乱响。
沈照簪站起来，雨水从袖口滴落。
谢砚迟已经把她那句话写进册里。
顾门轿至。
原名册未接。
夹页显顾记。
先查顾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