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到了，就能收。
井房里这句话一落，门槛外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雨声还在砸瓦。
白绳被压在沟口，半“照”牌停在红泥前，梁梨的湿木牌却已经躺在井房门缝外，水一股一股从牌底渗出来，像是从井里刚捞上来的死人名。
梁桃在车里挣了一下：“梨儿！”
腕上的红线铜铃立刻细细一响。
沈照簪没有回头看她。
“梁桃，别动。”
梁桃僵住。
沈照簪声音压得很稳：“你一动，他们就能说母女相认，替候连上。梁梨人在水门，不在井房。”
车里哭声被硬生生压下去。
谢砚迟已经把“梁梨人未到，牌先至”写完，雨水淌在册页边，他手背上被护腕泥水蹭了一道。
沈照簪伸手想替他挡雨，指尖刚抬起，又停住。
这里所有动作都会被人拿来做口径。
谢砚迟像知道她停在哪里，侧过半步，把册页往她袖下挪了一寸。
不是让她替他遮。
是把字送到她能看清的地方。
“你看。”他说。
沈照簪看见册上每一笔都钉得很清：
梁梨人在水门。
梁梨牌先至井房。
牌不作人。
她心口那一点发紧的东西松了半寸。
井房里的人却笑了一声。
“写得再多，也比不过册上已有一笔。”
门缝里又滑出一小截湿纸。
青砚刚要伸手，沈照簪道：“别拿湿口，压纸角。”
青砚立刻用刀鞘按住纸角，没有让纸完全离开地面。
纸上有黑印。
不是寿印。
是一个粗黑的“收”字。
收字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梁梨名到，候线已应。
梁桃眼前一黑，差点又动。
沈明棠一步挡在车前，声音发紧，却没有乱：“她没应。梁梨人在水门，没进北院，没到井房。”
井房里那男人道：“母亲喊了。”
梁桃脸色惨白。
她刚才确实喊了“梨儿”。
那一声，是一个母亲听见女儿名字从井房里出来时，没能忍住的本能。
沈照簪终于看向梁桃。
梁桃整个人都抖着，眼里全是怕。
不是怕自己被收。
是怕自己害了女儿。
沈照簪道：“记。梁桃喊人，是见梁梨牌受惊，不是梁梨本人应候。”
谢砚迟笔锋不停。
沈照簪又道：“再记。井房以母亲惊呼强作候线已应，疑借亲声补名。”
井房里的人沉默了一下。
沈明棠猛地明白过来：“他们要的不是梁梨到场，是别人替她喊。”
“不是替她喊。”沈照簪道，“是借她身边人乱一声，把名字接上。”
她看向门内屋里。
马桂娘、阿珠、梁桃，这些人都被绳、铃、车、牌拴在不同地方。
只要谁惊，谁哭，谁喊一个旧名，井房就能补一句：已应。
这不是收人。
是收声。
谢砚迟抬眼，立刻道：“所有人听令。此刻起，只报本人姓名，不喊旁人名，不接井房问话。若需回话，由大理寺转述。”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雨声传开。
门里几处细碎哭声止住。
梁桃在车里颤着道：“我叫梁桃。”
马桂娘在屋内跟着喊：“我叫马桂娘。”
阿珠在后窗外抽着气：“我叫阿珠，我没进屋。”
水门那边远远传来罗顺的声音：“梁梨在水门！她自己报，叫梁梨！”
又一个细小的女声被雨声裹着送来：“我叫梁梨！我没到井房！”
梁桃嘴唇哆嗦，眼泪掉下来，却没再喊女儿。
沈照簪听见那一声，手指在袖里轻轻蜷住。
谢砚迟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回看，只低声道：“这一下要记清楚。”
“已经记了。”他说。
井房里的人终于有些急了。
门板后传来木匣翻动的声音。
“名字在册，人自己喊，也一样能收。”
沈照簪道：“人在哪里喊，在哪里记。”
她抬声：“罗顺，让梁梨站在水门外三步，脚下画圈。报——人在哪儿，脚在哪儿，身边谁见。”
片刻后，罗顺在雨里喊：“梁梨站水门外三步！脚下石灰圈！罗顺、梁妈妈、两名差役同见！”
梁妈妈两个字一出来，井房里忽然没了声。
沈照簪眼神一顿。
梁妈妈也在水门。
从茶棚、沈旧库、接单、候位，一直藏在后头的那个人，还没从这张网里彻底露出来。
可刚才罗顺喊的是“同见”。
不是“押着”。
不是“抓住”。
沈照簪立刻道：“回传，梁妈妈是自站同见，还是被扣同见？”
雨声里隔了几息。
罗顺的声音再来时，明显也紧了：“梁妈妈被梁梨抓住袖口，站在水门外。她手里有半截牌绳！”
井房里木匣声陡然重了。
沈明棠脱口道：“梁妈妈送了梁梨牌？”
“未验。”沈照簪立刻截住，“先拿绳，不拿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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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砚迟已经下令：“水门扣半截牌绳，梁妈妈手不许洗，不许换袖。”
沈照簪看向门缝外那块梁梨牌。
牌边有白绳磨痕。
但磨痕边缘还有一小点蓝。
蓝浆。
茶棚发名单上的蓝浆。
梁记钱串上的蓝线。
沈照簪蹲下去，没有碰牌，只看。
谢砚迟在她身侧落了半步，刀鞘横在门槛和她膝前之间。
这一步很小。
却把井房门缝里可能伸出来的东西，全挡在他那边。
沈照簪眼睫动了一下，低声道：“别挡光。”
谢砚迟把刀鞘往下压了一寸。
光露出来。
人没让开。
她没再说他。
牌边那点蓝浆不是抹上的，是从绳孔里渗出来的。
梁梨牌不是刚刻完就滑出井房。
它先被蓝浆绳穿过。
再入井。
再出井。
沈照簪道：“梁梨牌从茶棚线来，不是北院现刻。”
侯婆猛地抬头：“不可能。北院替候牌都是我刻的。”
“你刻的是替候牌。”沈照簪看着门缝，“梁梨这块，是收名牌。”
侯婆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收名牌……”
她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又像是终于明白自己这么多年刻出去的牌，最后去了哪里。
井房里男人冷笑：“懂得不少。”
沈照簪道：“不够。你还没报姓名。”
男人不答。
门缝里又推出一块牌。
这次不是梁梨。
牌上刻着：
宋春桃。
宋冬娘在闻廊那边，宋春桃的活名刚从药柜里取出不久。
这里居然也有牌。
沈明棠脸色发白：“他们有多少人的牌？”
沈照簪没有回答。
她看见宋春桃牌背后，不是白绳孔。
是两个小黑点。
像被旧钉穿过。
谢砚迟也看见了。
“这牌不是北院新木。”他说。
沈照簪点头：“旧柜木。”
闻廊活名柜上的木。
名字从闻廊入柜，到北院替候，再到井房收牌。
这不是几处散开的陷阱。
是一条收名路。
门里屋外的人显然也听明白了。
马桂娘哑声道：“所以我当年那张疯名，也会到这里？”
侯婆忽然哭道：“会。”
她声音抖得厉害。
“北院只候。井房才收。收了，就没有人问你原来叫什么了。”
沈照簪看着她：“谁把牌送井房？”
侯婆喉咙滚动。
井房里男人阴沉道：“侯女，你想清楚。”
侯婆缩了一下。
沈照簪没逼她立刻说。
她转向谢砚迟：“封两头。闻廊来的旧柜木，茶棚来的蓝浆绳，北院出的替候牌，沈旧库的抵名单，全在这里接头。现在不能只守井房。”
谢砚迟问：“先封哪头？”
沈明棠也看向她。
这一次，沈照簪没有马上答。
她看着门缝里一块接一块湿牌。
梁梨。
宋春桃。
还有半块看不清的“桂”。
这些人都在别处。
可名字先到了井房。
如果只砸井房，井里沉下去的匣未必捞得上来。
如果先追送牌人，井房还能继续收。
如果先救屋里人，外面名字又会被送进来。
谢砚迟没有催。
他只是把伞柄递给青砚，自己空出右手，重新握住笔。
像是在等她说出那一个次序。
沈照簪忽然问侯婆：“收牌匣合上之后，册在哪里补？”
侯婆怔住。
沈照簪又问：“井房只收牌，不一定写册。写册的人在哪里？”
井房里骤然一静。
就是这一静。
沈照簪抬眼：“不是先砸井，也不是先追人。先找补册处。”
谢砚迟笔尖一顿，随即道：“青砚，守井不入。罗顺，水门扣梁妈妈绳。另分两人查井房后墙，找干册、墨、灯。”
沈明棠立刻明白：“湿牌从井里出，册不能在湿处。”
“对。”沈照簪道，“册怕水。补册的人一定在干处。”
她看向井房屋脊。
雨夜里，井房后头有一截窄廊，廊檐下挂着一盏很小的灯。
灯不亮给院里看。
只照墙根一块干地。
那里有脚印。
细而浅。
不是男人的靴印。
像女子小脚，来回走了很多趟。
沈照簪道：“后墙灯下。”
青砚已经绕过去。
片刻后，他一声低喝：“有人！”
井房里男人终于撞门。
门板被撞得一震，梁梨牌被水冲得往外滑。
谢砚迟刀鞘一压，没让牌碰到沈照簪裙角。
沈照簪没有退。
后墙传来挣扎声，接着是青砚喊：“拿住了！是个女人！手里有干册！”
井房内男声厉喝：“烧册！”
后墙那边火折子一亮。
沈照簪立刻道：“先护册角，不抢整册！”
抢整册容易撕烂。
护住册角，至少能留下补写痕。
谢砚迟同时喊：“压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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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砚那边一阵乱响。
火没有烧起来。
很快，一本被雨布裹着的窄册从后墙递了过来。
册面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黑印。
收。
谢砚迟隔布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已经被撕掉。
第二页上，墨还没干。
梁梨名到，母声已应。
下一行只写了一半：
沈照簪名到，照……
后面的字被火星烫黑。
沈明棠手指发抖：“他们已经写到她了。”
沈照簪盯着那半行。
不是怕。
是冷。
冷得很清楚。
她道：“还没写完。”
谢砚迟看着她。
沈照簪一字一句道：“未干，未合册，未成收。”
谢砚迟立刻写下，又命人高声传出。
“收册未干，未合册，未成收！”
这句话从北院门口传到水门，又从水门传到外巷。
井房里男人终于不再装稳。
门内传出重物拖地的声音。
他要跑。
可后墙被青砚堵住，前门有谢砚迟，水门有罗顺。
沈照簪看向那本干册：“补册女人叫什么？”
被押来的女人抬起头。
她年纪不大，脸上全是灰，嘴唇咬破了。
她先看井房，又看沈照簪。
沈照簪道：“先报你自己的名。不报他的，不报牌上的。”
女人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叫……冯小满。”
很俗的名字。
俗得像春天最后一把麦子。
沈照簪道：“冯小满，你写册，还是誊册？”
冯小满哆嗦着说：“我誊册。原册不在这儿。”
谢砚迟眼神一沉：“原册在哪？”
冯小满刚要开口，井房里忽然砸出一块黑牌。
黑牌擦着门槛滚到雨里。
牌上不是人名。
是三个字：
原名册。
背面还有一行很细的刻字。
沈照簪俯身看清，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上面写着：
照字原名，已送顾门。
顾门。
又回到了顾门。
不是认亲。
是有人把她最早的名字，送到了顾门去收。
井房里那个男人隔门笑起来。
“你们拦得住井房。”
“拦得住顾门开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