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收牌了。
侯婆这句话刚落,北院后头又是一声落锁。
这次不是门锁。
是铁链拖过井沿的声音。
哗啦一响,院内那排白绳也跟着轻轻一颤。
门内屋里立刻响起几声压住的痛呼。
沈照簪站在门槛外,没往里冲。
她先看白绳。
白绳从门口牵进去,经过灯座,绕过侯婆坐的椅脚,又一路往后院延伸。
不是一条绳。
是一张网。
“不能断绳。”她道。
谢砚迟看向后院方向:“也不能让井房收牌。”
沈照簪点头:“截井,不进院。”
沈明棠急道:“不进院怎么截井?”
沈照簪看向北院外墙。
墙根有雨水沟,沟水往后院流,沟口被半块青砖压着。青砖边缘,有被细绳磨过的白痕。
“井房不是只从院里收。”她道,“绳从水沟过。”
谢砚迟已经下令:“青砚,外墙后沟。”
青砚带两名差役绕墙。
侯婆坐在椅上,脸色白得厉害。
她的“侯女”牌还在门槛外,背面新刻的“替照引”歪歪斜斜,雨水淌过刀痕,像把那三个字洗成血口。
沈照簪问她:“收牌怎么收?”
侯婆抬头看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又闭上。
门内后屋忽然有人惨叫。
侯婆浑身一抖。
沈照簪声音不高:“你不说,里面的人先疼。你说了,至少知道哪一根绳不能碰。”
侯婆闭了闭眼。
“井房有收牌匣。”她哑声道,“白绳过井口,牌滑进匣里,匣一合,牌名就入册。”
沈明棠脸色一变:“不需要人进去?”
“不需要。”侯婆低声道,“牌到了,铃响,册上就能补一句:人已候。”
沈照簪看向谢砚迟。
谢砚迟已经写下:“收牌不以本人到场为准,疑以牌入匣、铃响、册补成事实。”
侯婆眼里有一点很短的松动。
也许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这套东西写成“疑”,而不是认成规矩。
后墙那边传来青砚的声音:“找到沟线!”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
有人在井房里拉绳。
北院门口最外面的半个“照”牌突然往里滑了半寸。
沈明棠惊道:“它动了!”
谢砚迟抬手:“压牌。”
沈照簪立刻道:“不压牌面,压绳前。”
牌面一压,就像他们碰了牌。
绳前一压,才是截收。
谢砚迟没有多问,长杆往前一递,杆尖压住白绳靠近门槛外的一段。
牌停住。
屋里痛呼也停了一瞬。
沈照簪道:“记。大理寺压绳前,不触牌,不动名。”
谢砚迟单手压杆,另一手写字。
雨水从他指节流下,墨迹差点被打散。
沈照簪把自己的袖子伸过去,挡在册页上方。
谢砚迟看她一眼。
她低声道:“写完。”
他便写完。
没有多说。
井房方向忽然有人喊:“绳压不住!井里有坠!”
白绳猛地又一紧。
谢砚迟手中长杆被拖得一沉。
沈照簪看见杆尖下的绳被拉直,最外那块半“照”牌几乎要撞到门槛红泥上。
她立刻看向梁桃:“替候牌入匣前,会不会过泥?”
梁桃脸色惨白:“会。牌过门泥,算入院;牌进井匣,算收牌。”
先过泥。
再入井。
沈照簪道:“泥不能碰。”
沈明棠已经明白:“把泥隔开。”
她把怀里青瓷照片攥紧,又迟疑了一瞬。
那是证物。
不能用。
沈照簪道:“不用青瓷。”
沈明棠猛地看她。
沈照簪解下自己袖口的旧护腕,递给谢砚迟:“垫在泥前,不压牌,只断泥痕。”
谢砚迟没接。
“会脏。”他说。
沈照簪看他:“案里记。”
他接过,眼里像是轻轻动了一下。
长杆挑着护腕伸进门内,横在红泥前。
半“照”牌被绳拖过来,撞在护腕上,没有沾到红泥。
沈照簪立刻道:“记。照牌未过红泥,未入北院门槛。”
沈明棠跟着高声重复:“未过红泥,未入门槛!”
外头差役也传了出去。
井房里的人显然急了。
后院传来一声怒喝:“谁压的绳?”
声音是男的。
不是侯婆。
不是潘寿。
侯婆听见那声音,脸色一下灰了。
“收牌人。”她喃喃。
沈照簪问:“名字。”
侯婆咬住唇。
井房男声又喊:“侯女,收不了照牌,就收你自己的!”
侯婆肩膀猛地一缩。
她自己的“侯女”牌在门槛外。
可牌背刚刻了“替照引”。
若井房把这块牌收走,就能说她替照引成。
谢砚迟立刻把侯女牌往外拨开半尺。
沈照簪道:“不让侯女牌贴绳。”
谢砚迟用刀鞘压住侯女牌旁的泥,不碰牌字。
侯婆看着那块牌,忽然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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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哭声很小。
不像刚才凶狠的侯婆。
像一个终于看见自己也可以不被收走的人。
井房方向却没有停。
白绳另一端一松一紧。
门内屋里的牌开始乱晃。
每晃一下,里面就有人疼得吸气。
沈照簪看向门里:“屋里的人,能自己报数吗?”
马桂娘最先喊:“我这里一根!”
阿珠在后窗外哭喊:“我这里半根,没进屋!”
梁桃在车里道:“我车上没有进白绳,只有腕铃红线!”
一个个声音报出来。
不是在报替谁候。
是在报自己身上被拴了几根线。
沈照簪让谢砚迟记。
白绳网从“看不见的规矩”,变成了每个人身上的线数。
青砚在后墙喊:“井房外沟有三根总线!一根通门牌,一根通屋里,一根通后窗!”
沈照簪道:“先压门牌线。”
谢砚迟看她:“不是先压屋里?”
“屋里线一压,里面人先疼。门牌线一压,收牌停。”
谢砚迟立刻传令:“青砚,压门牌线!”
后墙传来青砚应声。
片刻后,最外面的半“照”牌彻底停住。
井房男声骂了一句。
沈照簪松了口气,却没让人放松。
她看向北院后门:“收牌匣还能手送。”
话音刚落,北院侧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厮抱着木匣冲出来,直奔井房。
匣盖上贴着白纸。
白纸写着:
照牌待收。
沈明棠立刻道:“拿匣!”
沈照簪却道:“拿人手,不拿匣口。”
青砚从墙后扑出,把小厮连人带匣按在地上,但没有掀匣盖。
小厮拼命喊:“我只是送匣!牌不在我手上!”
沈照簪走到他三步外,没有踩北院门槛。
“报姓名。”
小厮咬牙不说。
谢砚迟道:“不报姓名,记为未名送匣人。”
小厮脸色一白:“我叫常喜。”
名字很普通。
普通得像街上任何一个跑腿的小厮。
沈照簪问:“谁让你送匣?”
常喜不敢看井房:“井房管收的人。”
“名字。”
常喜嘴唇发抖:“我不知道名。只知道他手上有一枚黑印,印上是个‘收’字。”
沈照簪看向谢砚迟。
黑印。
收字。
旧库主是“主”钥。
潘寿是“寿”印。
北院是椅印。
现在出现了收印。
这套东西越来越完整。
谢砚迟让人隔布开匣。
匣里没有牌。
只有一叠空白木牌。
每块木牌正面都已经刻好半个字。
照。
背面空着。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
照牌未至,可先补背。
沈明棠气得声音都变了:“她人没进,牌没收,他们还能先补背?”
沈照簪道:“所以不是收一块牌,是收空白将来。”
谢砚迟写下。
井房里忽然安静了。
这种安静很不对。
侯婆猛地抬头:“他要沉匣!”
沈照簪看向井房。
青砚已经扑到井房门口,里面却传来水声。
哗啦。
像有什么重物被推入井中。
随后,一块湿木牌从井房门缝里滑了出来。
木牌上没有“照”。
只有一个名字。
梁梨。
梁桃在车里尖叫:“梨儿!”
沈照簪脸色变了。
梁梨明明留在沈门水门守候椅。
她的牌,却出现在井房。
沈明棠下意识要回头。
沈照簪按住她:“别乱。人还在水门,牌先到井房,才是他们要做成的事。”
谢砚迟立刻传令:“回传水门,验梁梨人在不在。人在,立刻高声回报。”
传令的人还没跑出廊口,井房里先传出第二声水响。
啪。
又一块湿牌被门缝吐出来,撞在梁梨牌旁边。
这一次牌面朝下。
沈照簪没有让青砚翻。
“先看水痕。”
青砚蹲下去,刀鞘压住牌角,照着廊灯看。湿牌四边都浸透了,唯独背面靠左一寸有一块干斑。干斑上黏着一点红泥,泥里还嵌着半粒黄米。
沈明棠低声道:“水门那边今日分的是黄米糕。”
梁桃在车里一颤。
她认得。
梁梨早上出门前,把半块黄米糕攥在袖里,说要等娘回去再吃。
沈照簪没有让这句话飘过去。
“梁桃,你只答一句。梁梨身上有没有黄米糕?”
梁桃咬着牙,声音哑得像磨出来:“有。半块,包在蓝帕里。”
谢砚迟立刻记下。
沈照簪这才道:“翻牌。”
青砚用刀背挑起湿牌。
牌上写的不是梁梨。
是梁桃。
梁桃整个人僵住,腕上铜铃轻轻一响。
井房里的人低笑:“母名到,女名应。两块牌齐了,候线就齐。”
沈照簪看着那块梁桃牌,反而往前站了半步。
她还是没有踩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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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桃人在车内。”
她一字一字道,“梁桃未入北院。梁梨人在水门。两人皆未到井房。”
谢砚迟跟着写。
他写得很快,墨在雨里险些散开。沈明棠把自己的披帛扯下来,横在册页上方,没碰他的手,也没碰册页。
这一次没人笑她多事。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只要有人替她们把“人在何处”写清,井房那套“名字到了就算人到”的规矩就少了一口气。
雨里很快传来罗顺的喊声:“梁梨人在水门!未入北院!未到井房!手里还有半块黄米糕!”
梁桃在车里一下哭出来。
哭声刚起,井房内又有人拽绳。
白绳牵着半“照”牌抖了一下,门口红泥被溅起一点。
沈照簪立刻道:“别看哭声,看牌脚。”
青砚低头。
半“照”牌底下没有泥。
梁梨牌和梁桃牌却都有井水。
沈照簪道:“记。两牌皆从井出,不从人身出。”
这句话落下,侯婆忽然抬起头。
她像是被什么旧东西戳醒,哆哆嗦嗦道:“收牌匣里……还有一格。”
沈照簪看她。
侯婆咽了口气:“一格放人名,一格放亲名,还有一格,放认名的人。”
沈明棠脸色变了:“谁认?”
侯婆看向那块半“照”牌。
“谁把照牌认成照家女,谁就是第三格。”
雨声像一下子压低了。
沈照簪终于明白,井房为什么非要把半“照”牌往红泥上拖。
牌过泥,就算她入了北院。
梁梨、梁桃两块牌齐,就算亲线应了。
再有人当众喊一声“她就是照家女”,第三格就能补上。
沈照簪盯着门缝里的三块湿牌:“记。井房待补三格:人名、亲名、认名人。三格未齐,不得收。”
谢砚迟写完这一句,抬眼看她。
“现在齐不了。”他说。
沈照簪道:“让它永远齐不了。”
她转向院外所有差役:“传出去,今日北院外所有人不得替任何人认名。只许报人在何处,不许喊她是谁。”
差役齐声应下。
这声应答传开,门内那些细碎痛呼里,终于有人跟着喊了一句:“我在屋内!我未到井房!”
第二个人也喊:“我在后窗!我未进北院!”
被拴住的人开始一个个报自己的所在。
不是替井房补名。
是把自己从牌里抢回来。
这声喊压过井边水声。
沈照簪盯着门缝里的梁梨牌:“记。梁梨人未到,牌先至。牌不作人。”
井房里那个男人终于开口,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人不用到。”
他慢慢道:
“名字到了,就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