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顾家送来的!”
老妈子这一声喊破,北院西角门外的人全都看向那截旧红绳。
红绳湿透了,颜色却仍深,像在水里泡了许多年也没褪干净。小布角上的“顾”字很淡,不是新墨写上去的,是旧线绣出的边,后来被人剪得只剩半个角。
沈照簪站在门槛外,没有伸手。
屋里那只瘦得发青的手还悬着,抖得厉害。手背上有烫伤旧疤,指节肿大,像多年没握过完整的笔。
谢砚迟抬手。
差役立刻隔帕接过红绳和布角,放入油纸盘。
老妈子还要扑,被青砚一脚压住膝弯,跪回泥水里。
“顾家送来的?”沈照簪问。
老妈子嘴唇一闭,像才知道自己喊错了。
沈照簪没有逼她。
她转头看谢砚迟:“先记她刚才原话。”
谢砚迟已经落笔:“北院守院人失口,称旧红绳布角为顾家送来。”
老妈子脸色发青:“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明棠忍不住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连那布都没看清,就知道是顾家送来的?”
老妈子被问得一僵。
顾闻氏撑伞的手也紧了。
她看着那片布角,眼神像被针扎了一下,却没有退。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滴,滴在她袖口,她都没察觉。
“这绣法……”她低声道。
沈照簪看她。
顾闻氏喉头动了动:“不是顾府现下用的样子。是旧年内宅给小孩子缝系物的法子。我们家后来改过针路,这个更早。”
谢砚迟问:“能认年代?”
“能。”顾闻氏抬头,眼圈还红,话却慢慢稳了,“但不能只凭我认。顾家旧针房还有样本。”
老妈子立刻尖声道:“你们顾家当然会帮她说话!”
沈照簪看向她:“所以我不让顾夫人认定。”
老妈子一噎。
“由大理寺封存,取顾家旧针房样本比对。”沈照簪道,“顾夫人只报线法,不报归属。”
谢砚迟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不重,却带着一点很淡的赞许。
他随即下令:“封红绳、布角、旧名牌。另取顾家旧针房针样,闻家墨房线样,沈家旧库红线样,三处比对。”
青砚应声。
老妈子额角冒汗。
沈明棠忽然低声道:“她怕比对。”
沈照簪嗯了一声。
“怕的不是顾家认。”她看向那间黑屋,“是顾家旧针房真的留着同样的针。”
屋里的人又咳起来。
咳声干涩,像一张旧纸被揉碎。
沈照簪没有再让人站在门外问。她往旁边让开半步,对差役道:“扶她出来。仍不问姓名,不问谁家。先问要不要水。”
那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两个差役扶出一个极瘦的妇人。
妇人头发被剃短过,又稀稀拉拉长出来,额角有一块旧青印。她身上不是病衣,是一件被拆过领子的灰布袄,领口缝得歪斜,露出里面粗糙的白线。
她一出门,先去看沈照簪。
不是那种认人的看。
像是在确认她还站在门外,没有被谁拖进去。
沈照簪也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你可以先坐。”
妇人摇头。
她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烟磨坏:“别……认。”
沈照簪微微一顿。
妇人又费力道:“先别认顾。”
顾闻氏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却硬生生忍住,没有往前扑。
谢砚迟立即道:“记。北院活口言,先别认顾。”
老妈子叫起来:“她疯了!她嘴里的话不能算!”
妇人忽然转头看她。
那一眼很浑,却不是疯。
是恨。
她慢慢抬起手,指向老妈子腰间那串钥匙。
钥匙圈还挂着白木牌,牌上刻着“收口”。
妇人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旧名。”
沈照簪看向钥匙圈。
青砚立刻扯下来看。
那块“收口”木牌背面,竟还有一道极细的夹层。青砚用刀尖一撬,里面掉出一片薄竹签。
竹签上写着:
旧名未出,顾绳先递。
谢砚迟眼神一沉。
沈明棠读了一遍,忽然明白:“她们不是现在才把顾绳拿出来,是早就安排好——旧名一露,就让顾家的东西跟着出来。”
沈照簪点头。
这就是陷阱。
旧名牌说她是顾氏旧称,红绳又说顾家送来。若她急着认,街上立刻会传:沈照簪在北院认顾,顾家私藏旧名,白线房不过替顾家守口。
如果顾闻氏急着接,更糟。
顾家会被扣成北院旧案背后的手。
“所以她说先别认顾。”沈照簪看向那妇人。
妇人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顾闻氏用帕子死死按着嘴,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
她明白。
一个被关在北院多年、嗓子都快毁掉的人,出来第一句话,不是喊冤,不是认亲,是让她们先别踏进对方摆好的认亲局。
谢砚迟声音更冷:“白线房借顾物设认亲陷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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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妈子抖得更厉害。
沈照簪蹲到她面前,隔着两步泥水问:“谁给你的竹签?”
老妈子咬牙:“没人。”
沈照簪道:“顾绳先递。旧名未出。你们连顺序都写好了。给顺序的人,不会只是守院的。”
老妈子低头不语。
妇人忽然抬手,指向北院正门方向。
正门那块“静养”木牌还挂在那里,雨水冲得牌面发亮。牌后似乎有一截颜色不同的木片。
青砚立刻过去取。
木牌一翻,背后果然钉着第二层薄板。薄板上没有字,只有一枚小小的针印。
针印形状像半片柳叶。
顾闻氏一看,脸色变了:“这不是顾家的针房记。”
谢砚迟问:“那是哪家的?”
顾闻氏咬了咬牙:“顾家旧针房缝小儿系物,用的是双回针。这个针印,是先扎后挑,像……像替人仿顾家的手法,却没仿全。”
沈照簪看着那半片柳叶针印。
柳。
柳家外巷。
钟娘红牌背后,也有柳叶边。
沈明棠也想起来了,脱口道:“柳家的边!”
老妈子猛地抬头:“不是柳家!”
太快了。
快得像替柳家挡刀。
谢砚迟提笔:“记。守院人闻柳家有异,急否。”
老妈子脸色灰败。
沈照簪却没有立刻把话扣到柳家。
她看那枚针印,又看红绳布角。
“顾绳是真的旧物。”她道,“针印是后来补的。”
谢砚迟接住她的话:“有人拿真的顾物,配假的顾家针路。”
“让顾家背白线房。”沈明棠咬牙。
“也让我们急着查顾家。”沈照簪道。
她转头看向妇人:“你知道顾绳从哪里进北院吗?”
妇人嘴唇动了动。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雨……车。”
“什么车?”青砚问。
妇人艰难道:“送药的雨车。”
北药房。
几个人同时想到这个地方。
韩立山的药账,药浆小帖,北药房后门的红线陷阱。
线又接回去了。
谢砚迟问:“哪一日?”
妇人摇头,似乎记不清。
她抬手,在泥水里慢慢画。
一道门。
一辆车。
一截红绳。
又画了一个小小的钟。
沈照簪心里一沉。
不是一日。
是更钟送来的。
顾绳随着送药雨车,按钟点进北院。
青砚押着老妈子:“说!送药雨车谁管?”
老妈子不吭。
妇人却忽然伸手,抓住沈照簪袖角。
她抓得很轻,像怕弄脏她。
“顾……别去。”
沈照簪低头。
妇人眼里混着烟泪和雨水,拼命把话挤出来:“顾门……等你。”
顾闻氏脸色一白:“顾家门口?”
妇人点头,又摇头。
她说不清。
沈照簪却懂了。
不是顾家在等。
是有人在顾家门口等她去认。
她若带着旧名牌和顾绳赶去顾家,顾门前必然已经有人备好另一套口径:白线房案,顾家旧名,沈照簪亲临认门。
她慢慢抽回袖角,替妇人把滑落的破袄拢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轻。
谢砚迟看见了,没说话,只把自己的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雨水从伞边落到他肩上,他仍没动。
沈照簪抬头:“不去顾门。”
顾闻氏怔住。
沈照簪道:“请顾家旧针房的人来北院外验。顾门那边,由大理寺先贴告示:未认门,未接绳,未归顾。”
谢砚迟立刻道:“青砚,派两路。一去顾家请针房老匠,带样本来北院;一去顾门贴告示,封门前空地,不许任何人借此聚众认亲。”
青砚领命。
沈明棠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那送药雨车呢?”
沈照簪看向北院外那条被雨水冲黑的小路。
“车不会只送一趟。”她道。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车轮碾水声。
一辆盖着油布的小药车慢慢停下。
车夫戴斗笠,肩上湿透,手里捧着一封封好的药单。
药单封面写着四个字。
顾门候验。
车夫抬头,看见大理寺差役和北院门外的人,脸色一下变了。
他转身就要跑。
青砚一步窜过去,将人按在泥水里。
药车油布被风掀开一角。
车里没有药。
只有一排用红绳系好的旧布角。
每一片布角上,都绣着一个淡淡的“顾”。
最上头,还压着一张新写的告示。
顾家旧物已验,照簪归门。
沈明棠脸色一下白了:“他们已经替顾家验完了?”
“不是顾家验完。”沈照簪看着那一排旧布角,“是有人要让街上以为,顾家已经等不及先认。”
顾闻氏咬着牙,眼泪反倒收住了。
“我顾家没有验。”她一字一句道,“也没有递这种告示。”
谢砚迟转头:“记顾夫人当众否认。药车与布角封存,车夫单押。顾门告示照发,另加一句——顾家未验,顾门未认。”
差役立刻应声。
车夫被按在泥里,嘴里还含着半截药纸。青砚掰开他的牙,扯出那团纸。
药纸里只写了一个地方。
顾门前,第二声钟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