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大都安静得比白日快,商铺一落板。
街上便只剩几盏零星的灯笼在风里晃着,
把青石板路照得明一段暗一段。
丞相府后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两个人影从里头闪出来,一前一后贴着墙朝巷子深处走。
前头那个裹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后头那个穿着深色棉袍,身形瘦高,
两人拐了两条巷子,又穿过一段废置的旧宅夹道。
最后拐上了一条不大起眼的小街。
在一间门脸窄小的茶楼前停下。
茶楼檐下只挂着一盏旧灯笼。
门板半掩着,里头隐隐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那高瘦的身影上前叩了两下门环,
里头很快有人应声。一个掌柜模样的人开了门,见是他们,也不多问,引着他们穿过前堂。
前堂的桌椅都翻扣着,
地上散着几片没扫净的瓜子壳和茶渍。
掌柜径直绕到后头,推开一道窄门,进了后院。
阿善是在他们出了角门之后才跟上的。
他今夜原本是奉左丘齐的命。
去后院给值夜的老仆送一壶热酒。
走到半路正撞见那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从角门溜出去。
他没有声张,把酒壶往窗台上一搁,远远缀在后头。
一路跟到了茶楼外头。
眼看着两人被掌柜迎进去,他却犯了难。
那茶楼的门脸太窄,前堂不大,进去必定被人瞧见;
后头想必还有院子,可从外面绕不进去。
他正蹲在街对面的墙根下发愁。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背着一大捆柴火从巷子那头挪过来。
每走一步都要歇一歇。
那柴火捆得松松散散,走几步便往下掉一根,
老汉弯腰去捡,背上的柴又散了一片。
阿善眼珠一转,几步上前,一把扶住那捆柴,又热心又爽利:
“老人家,您这柴火都散了,我帮您搭把手。”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少年,脸上脏兮兮的,便点了点头,喘着气道:
“多谢小兄弟,老头子实在背不动了。”
阿善把柴火重新捆了捆,往自己肩上一搭。
跟着老汉绕到茶楼后门,大摇大摆地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堂宽敞些,
堆着不少柴火和旧桌椅,墙根下有一溜半人高的水缸。
阿善把柴火卸在墙角的柴堆上,朝老汉道了声谢,
便装作歇脚的样子,在后院慢悠悠地溜达。
他绕到柴堆背后,正打算找个能藏身的地方,
忽然瞥见东厢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定睛一看,
心里咯噔一下。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站姿笔挺。
正是前几日在四味馆门口跟他起了争执的那个侍卫。
阿善认得他的身形。
也认得他那张臭不拉几的冰山脸。
他缩了缩身子,东看起看西瞧瞧,摸到东厢房的后窗底下,把耳朵凑了上去。
屋里的声音隔着窗纸传出来,说话的人虽说极力把声音放得很低。
可那窗纸年久失修,裂了一道极细的缝。
“你们确定,拓跋图要娶的三小姐,不是真正的三小姐?”
一个男子的声音,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莫姨娘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娇媚的能把男人的心给弄得痒痒的,
“是的,主子。”
“画像的底稿是丞相家大小姐亲自派人去别院找当年伺候三小姐的婆子画的。”
“画完正要往府里送,半路被我们表哥截了。”
画像上那位正是栖若院是一个粗使的丫头。”
“千真万确。”
那中年男子随即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笑里头带着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快意。
他笑完,声音更沉了几分:
“这就可以。”
“本王只要确定她不是就好。”
阿善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本王。
他早该想到的。
四味馆门口那个被他刁难的人,
那个被长随称为“安王殿下”的人。
安王。
莫姨娘和莫子骞背后的主子,是安王。
屋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安王似乎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
“萧小柒的这一劫,早在本王的计划之中。”
“本王当初忍着不动,是因为时机没有成熟。”
“她是天命的人,人岂可与天命作对。”
他笑了一声,
“如今时机来了。”
“萧小柒和她那个父皇,统统给本王让座。”
“本王才是真正的天命之人。”
二十年前,被青风那个狗贼换了命格,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椅子落到别人头上。”
“二十年前他换了一次,如今也该换物归原主了。”
“本王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萧小柒是太女又如何?”
“南疆圣女又如何?”
“她坐的那把椅子,本该是本王的。”
“大婚那日,就是本王把这一切翻过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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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子骞的声音插了进来:
“那接下来,大婚当日就是……”
他说了一半,被安王打断了:
“不急。大婚当日,别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人会用《连山易》。”
“恭喜主子,”
“对了,你们在丞相府里盯了这么久,左丘战那边一点都没察觉?”
莫姨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老爷他——不,左丘战他每日只顾着应付大皇子和朝中的事,后院里这些弯弯绕绕,他早就顾不上了。”
“再说,他就算知道,也不敢声张。”
安王的一番话泼醒了她,
“蠢货,那左丘战是个老狐狸,能在朝政呼风唤雨几十年,他应该早就看出什么了。”
“他不吭声,他在放长线。”
屋里安静了一息,
阿善把这一字一句都收进了耳朵里。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安王要在大婚那日动手,要把师父的命格换回来?
他不敢再往下听了。
慢慢地把身子从窗根底下挪开,摸回柴堆后头。
又绕到后院门口,趁着老汉还在捆柴的工夫,
从后门溜了出去,一路跑回了丞相府。
左丘齐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左丘奴也在。
阿善跑进来时气还没喘匀,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攥着衣襟,断断续续地把方才在茶楼后院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他没有提安王的名字,
只说“莫姨娘和莫子骞去了一间茶楼,见了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自称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