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个晚上，大皇子府的轿子都在丞相府后门悄无声息地停下。
拓跋图亲自来接，没有带仪仗，只带了几个贴身的血鹰卫和那顶青呢小轿。
每回轿子到了，曲嬷嬷便进正屋来请小柒。
小柒起初不肯动，攥着阿石的手不放。
可公上遥的笛声从轿子那边飘过来，混着察隆的箫声，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绕着她的心神一点一点地往外牵。
她最终还是松了手，跟着曲嬷嬷上了轿。
阿石每次都站在院外，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夜色里。
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大皇子府最深处的阁楼，每夜都亮着灯。
拓跋图把那些旧物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坐在小柒对面，慢慢地讲。
每一件东西背后的“故事”都像是真的。
“这支簪子，”他拿起那支素银簪，在灯下转了转，
“是那年，我托人从大周带来的。你说太素了，不要。我说素的好，衬你。”
小柒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簪子上，很是疑惑的表情。
拓跋图把簪子搁回架上，又拿起那卷泛黄的纸页，展开来，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今日雪，念卿。”
“这是你从前写的字。”
拓跋图的声音很柔，
“你说写得不好，想烧了。我舍不得，替你收着。”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天天看。”
小柒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拓跋图看着她的神情，知道公上遥的笛声正在起作用，便继续往下说。
他从架子上取下那件月白色的旧衣，抖开，披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这件衣裳，是你最常穿的。”
“我们一起南疆游历时，你常穿它”
“你病倒那天，就是穿着它。”
“后来我把它收起来了，谁都不让碰。”
他把衣裳叠好，搁回架子上，
“我们从小就认识。你住在丞相府，我住在王宫。”
“每年开春，你父亲带你来宫里赴宴，你总是坐在那棵老梅树底下。我每次路过，都看到你在看花。”
“后来你长大了，我去跟你父亲提亲，”
“你父亲说，等你身子好些再说。可你身子一直没好。”
“再后来，你病得认不得人了。”
“可我不在乎。我等你。”
阁楼里很安静，笛声和箫声从外头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小柒看着拓跋图，眉头松了些。
那副清冷的姿态也软了几分。
拓跋图看得真切，心里那股欣乎要溢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碰小柒的手背。
小柒并没有推开他。
拓跋图的手停在她手背上，指尖微微发颤。
他的呼吸重了一拍，可终究没有敢再进一步。
他记着公上遥的话。
不能急，急了前功尽弃。
栖若院这边，阿石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每回小柒被接走，他便在正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兽。
他不能跟去，血鹰卫把他拦在门外。
他只能等。
等小柒重新出现在，等她重新攥住他的手，从指尖闻到颈侧，确认他就是她要的人。
每一次她回来都会做这件事。
而每一次，闻完之后攥紧他的手，嘴唇微微动一下，
“相公。阿烨”
阿石每次听到那两个字，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管拓跋图给她灌了多少假的，不管笛声和箫声怎么扰她的心神，她体内的蛊王只认他的气息。
她分不清那些故事是真是假。
可她的身体记得谁才是她的人。
公上遥反而越来越不安。
他在暗处观察着阿石，越看越觉得这个“阿石”不对劲。
一个乡下杂役，进了栖若院没几天就成了三小姐离不开的人，身形利落，手脚干净，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他派了人去查阿石的底细。
从籍贯到路引，从担保人到落脚处。
一样一样地翻。
可翻回来的结果干净得像一张新纸。
南疆边境某个小村子逃难来的，父母双亡，一路乞讨到大都，身世清白，无亲无故。
公上遥看着那份查回来的折子，眉头拧得很紧。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问过曲嬷嬷，曲嬷嬷说阿石是拓管事从府外招进来的，身家清白，手脚利落，人也老实。
他又问过拓管事，拓管事说当初是大小姐吩咐收进来的，说是给栖若院添个干粗活的。
阿石知道有人在盯他。
他做粗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看似不经意路过的人，目光在他身上停的时间比旁人长一瞬。
他照常干活，照常伺候小柒。
谍阁那边替他做的身份滴水不漏。
他不怕。
他怕的是小柒。每回她被轿子接走，他心里那团火就烧得更旺。
他恨不能现在就拔刀，可他知道还不到时候。
他只能等。
等她彻底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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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嬷嬷只让门房递了话进去，说栖若院有事禀报。
左丘战在书房见了她，拓管事在一旁小心侍侯。
曲嬷嬷行了礼，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说完这些，喝了口茶，便 继续道：
“大皇子说了，人到底是丞相府的，”
“他那边不方便处置，还是交给丞相大人自行发落的好。”
左丘战听完，手指搭在扶手上，只是仅仅说了一句，
“知道了。有劳嬷嬷跑这一趟。”
曲嬷嬷看这丞相在下逐客令，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哑妹被拓管事带进来的时候。
左丘战让书房里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
哑妹是被人直接从栖若院带过来，缩着肩站在门口，脸被打得还有些肿，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旧棉袄皱成一团。
她低着头，不敢往案前走，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一片枯叶。
左丘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那张脸。
粗眉，大眼，皮肤黑黄，跟他自己，跟左丘素、左丘奴、左丘齐，没有一处像的。
唯一像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晚上。
那一夜他被人下了药，药性烧得他神智不清，随手拉了路过的一个粗使丫鬟。
事后他连她的名字都没问，只让人把她打发走了。
没想到那丫鬟后来生了个孩子，抱回来的时候他才知道。
孩子没满月，连族谱都没上。
他就让人连夜送去了别院，丢给婆子们养着。
他不想看见她。
一看见她，就想起那个晚上，想起自己那副狼狈得不像人的样子。
他堂堂丞相，竟被药性逼得在廊下扯了个粗使丫头。
他这辈子最不愿回想的荒唐。
“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