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善离开后，拓管事本想也行礼退下，
刚躬身往门口挪了一步，左丘奴的声音便从案后传了过来：
“拓叔，慢着。”
拓管事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垂手站定。
左丘奴两只手搭在案沿上，看着他，
“姬管家这次到底办了什么差事，这么久还没回府？”
拓管事躬着身子，脸上那副恭敬的表情没变，
“自然是老爷吩咐的差事。”
“老奴只管听差办事，旁的不敢多问。”
左丘奴偏过头来看了左丘齐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自从三妹妹踏进府里那一日起，姬管家就消失了。
“问父亲，父亲只说‘办差事去了’。”
“可哪有什么差事，需要管家亲自去办，一去就是这么多天，连个信都没有？”
她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拓叔，你在府里当差二十多年了，这府里的事，你比谁都清楚。”
“姬管家到底去了哪里？”
拓管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未曾回话。
左丘齐坐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进来，直愣愣道，
“姬管家是不是死了？”
这话一出，书房里静了一瞬。
拓管事猛地抬起眼来，几步走上前，伸手便捂住了左丘齐的嘴。
他压低声音，“四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丞相府的事，自有老爷安排。”
“老奴什么也不知道。”
“二小姐和四少爷若是好奇，直接去问老爷便是。”
“可老奴是看着两位少爷小姐姐长大的，老奴劝二位一句话......”
“丞相府的事，莫管。管得越多，越麻烦。”
左丘奴把拓管事捂在左丘齐嘴上的手轻轻拨开，冷笑了一声：
“看来拓叔比姬管事识时务得多。”
拓管事把两只手重新拢回袖子里。
他站在那里，垂着眉眼，“丞相府的事，论大论是大事，论小论也是大事。”
“大小姐为什么被夺了管家权，送回夫家？不就是因为她管得太多，查得太深，踩到了不该踩的地方。”
“老奴说句不中听的——二小姐、四少爷，你们不要走大小姐的老路。”
“一切老爷自有安排。老爷说栖若院那位是三小姐，她就是三小姐。旁的，不必多想。”
左丘奴把案上那卷账册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页，
“那画像的事，还请拓叔帮忙给父亲传达一下。”
“今日阿善从莫姨娘房里偷出来的那幅画像，是别院婆子亲手画的，画的是真正的左丘若。”
“拓叔，这件事你不能当作不知道。”
拓管事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脚步只退了半步，便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左丘奴那张已经没有了平日娇纵。
只剩下认真和锋芒的脸，才缓缓开口，
“目前二小姐最重要的事，是替老爷管好这个家。”
“老爷高兴了，二小姐定会心想事成。”
“旁的，老奴不敢多嘴。”
他说完便朝两人各躬了一躬，退后两步，转身掀帘出去了。
帘子在他身后轻轻垂落，书房里只剩下左丘奴和左丘齐两个人。
左丘齐坐在案边，
“二姐姐，拓叔这话，到底是向着谁？”
“他不向着谁。他只向着父亲。”
“可他说得对——眼下我管着这个家，就不能让这个家乱。”
“画像的事，他既然不肯递话，我就自己找机会递给父亲。”
“但不是现在。现在父亲最不想听到的，就是栖若院那位是假的。”
她站起身来，把桌上的账册归拢到一处，用镇纸压好，回头看了左丘齐一眼，
“你先回去歇着。画像的事，我来想办法。你那个阿善，让他这几日歇一下。”
“阿善是个能办事的，机灵的，这几日别让人盯上。”
左丘齐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叹了口气，掀帘出去了。
拓管事从书房退出去之后，没走几步又往左丘战的书房走去。
他站在帘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掀帘进去。
见左丘战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便躬下身子，把方才阿善偷画像的事一五一十地禀了。
末了，他补了一句：
“二小姐和四少爷都是明理的。”
“他们没有声张，只让老奴把画像的事报给老爷。”
“可老奴有一层担心......”
“这莫姨娘这一出，会不会坏了老爷的大事？”
左丘战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一方旧墨锭，慢慢地磨着砚台里的墨。
他听完拓管事的话，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坏不了。再过几日，拓跋青就从南疆回来了。”
他把墨锭搁下，拿起笔蘸了蘸墨，在面前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搁下笔，抬起头来看着拓管事，
“莫姨娘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到时不就一目了然了？”
拓管事愣了一息，随即试探着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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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是青叶公主呢？”
左丘战笑了一声，那笑意从鼻子里哼出来，
“你以为青叶公主的谋略能跟大周那位比？差远了。”
他把那张写了字的信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揉成一团扔进了案角的铜盆里，
“大王抬举她，不过是为了权衡大皇子的势力。”
“这些年大皇子在朝中越坐越大，手里攥着兵权，连王庭禁卫都插了手。”
“大王是老了，可还没老糊涂。”
“他抬一个青叶公主出来，就是要点醒大皇子......”
“他这个父王还在，不要太着急。”
左丘战把茶盏搁回案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叩着什么东西：
“大周国力越发强了。”
“昨夜国师在我面前透露了一两句天机——为臣者自当为王上分忧，可这天下的局势，日趋明朗。”
“你听明白了没有？”
拓管事垂手站着，不敢接话。
左丘战又抿了一口茶，继续道：
“就担心一旦三小姐的事被大周知道，离北狄灭国不远了。”
拓管事心头一凛，试探着问了一句：
“老爷，三小姐……当真是那位？”
左丘战没有正面回答，语气淡淡的：
“天命之人，不是能动的。”
“大皇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拓管事犹豫了一下，又上前半步，
“公上国师不是说，可以用《连山易》偷天换日么？”
左丘战听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公上国师的道行，与大周的清风上人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他说可以就可以？”
“旁门左道而已，终究抵不了天下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