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嬷嬷在一旁看着小柒那副终于安下来的模样。
又看了看阿石那张被汗浸透的脸。
到底没再骂下去。
她把手里的帕子往阿石怀里一塞,
“擦擦脸。”
“三小姐既然离不得你,你就跟紧些。回栖若院再说。”
阿石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小柒扶上轿子,自己跟在轿旁,一路走回了栖若院。
这一路上,小柒的手从帘子缝里伸出来,攥着他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过。
阿石走在她身侧,低着头。
看样子是在专心扶着轿杆。
可他的嘴角在夜色里微微弯了一下。
他干了那件事。
大皇子府前院那把火,是他趁“上茅厕”的工夫摸到前院柴房旁边,把一捆干草塞到一间不起眼的房间,用火折子点着的。
火势不大,可烟雾够浓,足够让整座大皇子府乱上一阵。
拓跋图不是要留柒儿在阁楼里谈心吗?
那就让他先去救火。
他方才从火场那边绕回来的时候,远远看到前院方向浓烟滚滚。
侍卫们跑来跑去,提着水桶的、喊着救火的、跑来报信的,乱成一锅粥。
他心里那口憋了半夜的闷气,总算出了一点。
可面上不显。他只是扶着小柒的轿子,一步一步往栖若院走,像是一个老老实实跟了一夜的仆役。
夜风吹过来,把他身上那件灰布短褐吹得猎猎作响,也把那股淡淡的焦糊味,悄无声息地卷走了。
大皇子府一整夜灯火通明。
前院的火势虽不大,可浓烟顺着廊道灌了大半个府邸,把值夜的侍卫和仆役全惊动了起来。
等火被扑灭、烟渐渐散了,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拓跋图站在前院的废墟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那双眼睛底下压着一层骇人的冷意。
他面前的青石板上散着几根烧焦的柴火和一片被水浇得湿漉漉的黑灰。
那间常年未用的小房间只剩了个焦黑的空架子,墙皮塌了一角,露出里头被熏黑的砖石。
侍卫长垂手站在他面前,额角还沾着一道被烟灰蹭出来的黑印子,声音带着沙哑,
“回大皇子,查过了。”
“着火的是前院那间常年不用的库房。”
“房外头堆着一摞干柴,火是从柴堆底下起的,应当是有人把干草塞到廊柱底下,用火折子点的。”
“烟大火小,倒像是故意闹出动静,没想真烧毁什么。”
差点坏了我的好事。再有下次,提头来见。”
侍卫长不敢辩解,只把头垂得更低。
应了一声“是”,退到了一旁。
公上遥一直站在远处,手里拢着那管竹笛,神色淡淡的,像是没把这场火放在心上。
等侍卫长退下后,他才开口,
“会不会跟昨晚三小姐来府有关?”
拓跋图眉头拧了一下:
“栖若院是我的人。那些嬷嬷、丫鬟、侍卫,哪一个不是精挑细选过的?没人敢多嘴。”
公上遥没有反驳,只把竹笛在指间转了一圈,
“栖若院是你的人,可昨晚离开丞相府,一进一出,动静不小。”
“丞相府那边,未必个个都管得住嘴。”
察隆站在公上遥身后,尖细的嗓子接了上来,
“据说丞相府里那位受宠的姨娘,一直在查三小姐的真假。”
“为这事,连累得左丘大小姐被送回了夫家。”
“大小姐临走前还跟拓管事交代,要去别院寻当年伺候过三小姐的婆子,画一幅画像回来。”
“那姨娘查得这么紧,未必是空穴来风。”
“大皇子这边的人一动,那边的眼睛就跟着动。”
拓跋图听完,脸上的阴霾更深了一层。
他朝察隆的方向扫了一眼,带着一种不屑的冷嘲:
“那个娘们?左丘战那个老东西,暗地里戴的帽子怕是不止一顶了吧?”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几个侍卫和随从都憋不住笑了一声,又连忙把脸绷回去。
察隆也跟着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尖尖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公上遥却没有笑。他把竹笛收进袖中,往前走了一步,离拓跋图更近了些,
“大皇子,老夫有一句话想提醒。”
拓跋图偏过头来:“你说。”
“昨晚在阁楼里,三小姐已经对那间屋子里的东西有了反应。”
“她认出了那些旧物,也认出了那个名字。”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可那一瞬已经说明,阁楼里的东西对她的记忆是有牵引力的。”
“老夫建议,往后每隔几日便将她带来阁楼一次,一次待得比一次久些。”
“那些旧物看得越多,她脑子里那些散了的线就接得越快。”
“等她彻底认定了那间屋子、认定了大皇子,往后的事便水到渠成了。”
拓跋图听完,把双手背在身后,走了两步,又站定了。
昨晚在阁楼里,小柒看着那件月白衣裳时眼里那层柔色,他很是迷恋。
她偏过头来叫他“相公”时那副恍惚又温顺的模样。
那副模样,他等了太久。
从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就知道这张脸注定是他的。
可后来......
如今她就在他的府里,就在他手边,他绝不能再错过。
他朝公上遥点了一下头,
“就按国师说的办。每隔两日,带她来一次。”
他说完这句话,朝身后跟着的贴身长随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把婉婉叫来。”
长随应了一声,快步退了下去。
拓跋图站在廊下,看着天边那层渐渐亮起来的鱼肚白,没有再说别的。
自从见过萧小柒之后,拓跋图基本已经不大碰府里那些侍妾了。
偶尔,只找那个长相酷似小柒的婉婉来服侍。
那姑娘眉眼间有几分神似,侧影确有三分像。
可假的就是假的。
乍一看像,细看便处处都是破绽。
时日一久,拓跋图自己也觉出没意思来。
可眼下她是他手边唯一能拿来凑合的东西,
聊胜于无,便也只能这般将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