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道袍，从地上缓缓起身。
此刻起身，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周身属于准圣巅峰的气息隐隐流转，目光扫过广场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神念，带着一丝属于新任副教主的、隐晦的矜持与审视。
他迈步，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洞开的玉虚宫门。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端，又似踩在实地上。
宫殿内的景象逐渐清晰，氤氲的仙光中，隐约可见三道朦胧却浩瀚无边的身影——正是三清圣人法身！
元始天尊居于中央，目光垂落；老子闭目，仿佛与己无关；通天教主嘴角含笑，饶有兴致。
而在大殿两侧，雁翅般排列着十数道身影，皆是阐教亲传弟子。
广成子、赤精子、玉鼎真人、太乙真人、黄龙真人、灵宝大法师、惧留孙、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道行天尊、清虚道德真君……以及最末位的、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的南极仙翁。
当燃灯踏入殿门的刹那，所有亲传弟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复杂至极。
有毫不掩饰的审视，有暗含讥诮的打量，有漠不关心的冷淡，也有少数几人
广成子作为阐教首徒，站在最前列。
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剑，此刻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燃灯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极深处的一缕不以为然。
他微微侧身，对着燃灯所在方向，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动作幅度极小，声音清冷：“广成子，见过燃灯副教主。” 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敬意，更像是在履行一个不得不完成的礼节。
有了大师兄带头，其余弟子这才纷纷效仿，或拱手，或微微颔首，口称“见过副教主”，但那声音大多敷衍，表情更是缺乏热忱。
赤精子眼神锐利，玉鼎真人面无表情，黄龙真人干脆把头扭到一边，似乎多看一眼都嫌烦。
燃灯将这一切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面对这意料之中的冷淡，他脸上却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平和的微笑，甚至对着广成子等人微微颔首回礼，姿态放得不算低，却也不显高傲，仿佛这一切本就理所当然。
他心中那股因获得高位而升腾的虚荣与满足感，在此刻众人的“瞩目”（哪怕是不满的瞩目）下，达到了顶峰。
他享受这种被“不得不正视”的感觉。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大殿，落在圣人座下，却并未看到任何额外的恩赐之物，如法宝、灵丹、乃至明确的权责范围描述时，那份极致的满足感下，又悄然浮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失落与更深的不安。
圣人……似乎只是给了个名分？
“燃灯，”元始天尊的声音将他从微妙的心绪中拉回，“此为‘乾坤尺’，乃先天灵宝，蕴含一丝空间挪移、定鼎乾坤之道韵，便赐予你，暂掌外门巡守、教务督查之权。望尔好生运用，莫负吾望。”
只见一道蕴含混沌气息的玉尺虚影自元始天尊身前浮现，缓缓飞向燃灯。
那尺子非金非玉，两面分别铭刻着山川地理与周天星辰的虚影，散发出中正平和却厚重无比的道韵。
燃灯眼中顿时爆发出精光，那丝失落瞬间被压下。
先天灵宝！
虽然只是后天至宝中顶尖、堪比部分先天的存在，但至少是实打实的宝物！
更关键的是“外门巡守、督查教务”这八个字，这是给了他明确的职权范围！
“燃灯，领法旨！谢天尊厚赐！”他双手恭敬地接过那乾坤尺虚影，触手温润，沉甸甸的分量似乎预示着权柄的重量，他心中稍安，再次深深拜谢。
“善。尔且退下，于玉虚宫外偏殿，暂居‘聚仙阁’。”元始天尊淡淡道。
“是。”燃灯捧着乾坤尺，在一众弟子含义复杂的目光中，躬身退出了大殿。
宫门再次无声闭合。
直到燃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大殿内沉寂了片刻。
“呵，”通天教主终于轻笑出声，打破了沉默，他看向元始天尊，眼中玩味之色更浓，“二兄真是好算计。一个副教主的虚名，一件算不得顶尖的灵宝，便换来一位准圣巅峰的战力，还落了个‘海纳百川’的美名。啧啧，佩服，佩服。”他这话听着像夸奖，实则暗含调侃。
元始天尊面色依旧威严，只是淡淡回应：“为教统计，自当不拘一格。燃灯道友道行深厚，有他协理外门，吾阐教根基自当更为稳固。”他话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余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老子与通天，“吾阐教行事，但求顺应天道，厘清乾坤，些许非常之法，只要不悖根本，亦无不可。”
他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对兄长老子默许态度的揣测，以及对兄弟通天可能会有的、更直接嘲笑的隐忧？
但增强实力的渴望，最终压过了这些顾虑。
这步棋，走得险，但值得。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一种表面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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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弟子听出教主决心已定，更兼有圣人坐镇，无人敢再公然质疑，只是那平静之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却无人得知了。
聚仙阁，位于玉虚宫外一处灵气盎然的山崖之上，楼阁悬空，云雾缭绕，倒也清静雅致。
燃灯刚刚安顿下来，还未来得及细细体会这新得的洞府与权柄，门外便传来几道毫不掩饰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与破空声。
阁门无风自开。
广成子、赤精子、玉鼎真人三人，联袂而至，面色不善地站在门口。
他们身后，似乎还有数道气息若隐若现，并未进入，却将这片区域隐隐封锁。
“广成子道友，赤精子道友，玉鼎道友。”燃灯放下手中正在把玩的乾坤尺，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平静的笑意，拱手道，“三位联袂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广成子向前一步，目光如冷电般射在燃灯脸上，声音冰冷，毫不客气：“指教？岂敢！我等只是来‘拜见’一下新任的副教主，顺便提醒道友一句。”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这玉虚宫中，阐教上下，奉的是师尊元始天尊法旨，尊的是师门传承序列。师尊有令，我等自当遵从。但副教主也需明白，凡事……有规有矩。有些权，不该越；有些事，不该管；有些人，不该动。否则，莫怪我等不念同门之谊。”
赤精子在一旁冷声补充，手中阴阳镜虚影明灭不定：“阐教亲传，皆随师尊修行亿万载，道统一体，根基深厚。副教主初来乍到，还是先熟悉熟悉门规教条，莫要行差踏错，徒惹笑话。”
玉鼎真人虽未说话，但怀中那柄连鞘长剑却微微轻鸣，杀伐之气隐而不发，目光锐利如剑锋，直刺燃灯。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划清界限了。
燃灯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
他轻轻抚过乾坤尺温润的表面，慢条斯理地道：“三位道友提醒，燃灯铭记于心。规矩？燃灯自当遵循。师尊之令，燃灯绝不敢违。至于该管什么，该动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三人，那准圣巅峰的无形威压，虽未刻意释放，却自然弥漫开来，让空气都为之一凝。
“自有师尊决断，以及……这乾坤尺的尺度来衡量。三位若是对师尊的安排有所疑虑，不妨……去圣人驾前分说？”
他巧妙地将问题踢回，并点出了“圣人旨意”这面最大的旗帜。
广成子三人闻言，脸色顿时更加难看，却一时语塞。
质疑老师决定？
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哼！”广成子最终只是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转身，“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好自为之！”
三人带着压抑的怒气与不甘，转身离去，封锁的气息也随之撤去。
看着他们消失在云雾中的背影，燃灯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他摩挲着乾坤尺，低语道：“果然……不易。但，这才刚开始。”
他并不知道，广成子三人离开聚仙阁后，并未各自回府，而是汇聚到了玉虚宫另一侧，一处平日里由广成子讲道的“玉虚别院”之中。
别院内，气氛凝重。
除了方才三人，闻讯赶来的太乙真人、黄龙真人、惧留孙等也赫然在列，南极仙翁最后踏入，眉头紧锁。
“诸位师兄，难道就任由一个外来的，压在我等头上？”黄龙真人第一个按捺不住，瓮声瓮气地嚷道，他性子直，最是憋不住火，“他一个紫霄宫听道的前辈，不知多少元会的老古董，来给我等当‘副教主’？这算什么！老师他……”他想说“老师糊涂”，但终究没敢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