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言！”南极仙翁低喝一声，他是最早跟随元始天尊的弟子之一，向来持重，“老师行事，自有深意，岂是我等可以妄议？燃灯道友入教，担任副教主，既是老师首肯，必有考量。或许……是为了应对大劫，增强我阐教底蕴？我等当谨守弟子本分，勤修大道，莫要纠缠于这些虚名权位之争，徒惹老师不快，也失了修道之人的体统。”
“师兄此言差矣！”广成子脸色阴沉，打断南极仙翁，他身为首徒，感受最是复杂，既有被“空降”压制的不满，更有对教统可能被搅乱的忧虑，“增强底蕴？如何增强？靠一个面皮都不要、走投无路来投的老朽？他心中可有半点对阐教的归心？不过是求个庇护罢了！今日他能做副教主，明日是否还要对我等亲传弟子指手画脚？师尊重规矩，我等更该维护规矩！若人人都如此‘不拘一格’，我阐教颜面何存？道统纯正何在？”
赤精子也点头，眼神锐利：“广成子师兄所言在理。南极师兄，莫非你甘愿日后见了他，都要执礼甚恭？”
南极仙翁叹了口气，摇头道：“正因师尊重规矩，我等才更不能私下串联，行排挤之事。否则，岂不是率先坏了规矩？此事……当从长计议。”
然而，他的劝诫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大多数弟子已被燃灯的“空降”点燃了心中的不满与危机感。
他们习惯了在元始天尊座下、以亲传弟子身份享受的尊荣与资源，燃灯的到来，仿佛一道阴影，罩在了他们头顶。
“如何从长计议？难道就看他坐稳位子，慢慢收拢外门人心，最终架空我等？”惧留孙阴恻恻地开口。
“不错！”太乙真人眼中也闪过厉色，“必须让他知道，这玉虚宫，到底谁才是主人！谁才是师尊真正的道统传承者！”
“既然他喜欢用‘规矩’说事，那我等便用‘规矩’来会他！”广成子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有了主意，他压低声音，“师尊命他巡守外门、督查教务？外门弟子良莠不齐，教务琐事繁多，最容易出‘纰漏’，也最讲‘规矩’……”
几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算计与冷意。
一场针对新任副教主燃灯的、无形的排挤与制衡计划，就在这玉虚别院中悄然酝酿。
南极仙翁看着眼前跃跃欲试、斗志昂扬的同门，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更沉的叹息。
他默默地退到一旁，看着众人低声谋划，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这还未经历外劫，内里的裂痕，似乎已经开始蔓延了。
而这一切的中心，那位新任的副教主燃灯，正端坐在聚仙阁中，把玩着乾坤尺，眼神幽深地望着玉虚宫深处的方向。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尺身，发出轻微的、富有韵律的“嗒、嗒”声，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广成子等人离开别院，各自散去，但彼此间交换的眼神却异常明确。
昆仑山依旧仙云缭绕，道韵盎然，但某些地方，空气却仿佛比往日凝滞了许多，一丝无形的对立与紧张，开始在阐教弟子之间悄然滋生。
广成子回到自己的金庭山玉屋洞，挥退童子，独自静坐了片刻，忽然起身，化作一道清光，悄然离了昆仑山界，所去方向，正是东海金鳌岛。
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人，探讨一下关于“规矩”与“辈分”的问题。
截教的多宝道人，素来直言不讳，或许……能有些“见解”。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玉虚宫外缭绕的云雾里，一道无形的涟漪，已从广成子离去的方向悄然荡开。
东海之滨，金鳌岛。
碧游宫外，涛声如雷，拍打着嶙峋的礁石，溅起漫天如碎玉般的水沫。
多宝道人并未在宫中静修，而是负手立于一处临海的山崖之上，望着茫茫东海。
他身着朴素道袍，身形并不魁梧，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度，周身道韵与脚下山崖、远处海浪隐隐相合。
广成子的身影驾云而至，并未直接落在崖上，而是悬停在十丈之外的海风中，对着多宝道人所在方向，平静地拱了拱手。
他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
多宝道人并未回头，却仿佛背后生了眼睛，淡淡道：“广成子道友不在昆仑玉虚宫清修，参悟天尊玄功，怎有闲暇来我这嘈杂东海？莫非是特意来听涛悟道？”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特有的直率，甚至有些不客气。
广成子也不动气，目光扫过下方奔腾的海浪，徐徐开口：“听涛悟道，何地不可？昆仑有昆仑的云，东海有东海的浪。道不同，道理却可相通。广成子此来，是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多宝道友。”
“哦？”多宝道人终于微微侧过身，露出一张线条刚毅、眼神锐利的面孔，“道友乃阐教首徒，元始师伯亲传，见识高远，何事需来问贫道这个截教门下？莫不是……昆仑山上，不太清静了？”
他说得直白，近乎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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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成子眼神微动，也不再迂回，索性直接道：“紫霄宫听道客，辈分尊崇，竟甘愿自弃身份，跪求拜入圣人门下，甚至不惜屈就副教主之位。此等事，洪荒亘古未有。多宝道友见多识广，性情直率，广成子只想请教，道友对此……如何看？”
他故意将“如何看”三字咬得略重。
多宝道人闻言，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嘲讽意味：“哈哈！如何看？贫道站在东海边看，自然看得清楚！元始师伯行事，最重规矩纲常，门下弟子，皆循规蹈矩。如今忽然来了位‘副教主’，还是紫霄宫旧客……啧啧，这规矩，怕不是要变上一变？”
他顿了顿，眼神如电，直射广成子：“道友来问贫道，恐怕不是真想知道‘如何看’，而是想确认，这份‘热闹’，够不够大，够不够让某些人……难受吧？”
广成子面色不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并未否认。
多宝道人转身，完全面对广成子，海风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元始师伯收下燃灯，给个副教主的虚名，实则是收了把有些扎手的‘尺子’。这尺子量外门，怕是量不准，反倒可能先划伤了持尺人的手。道友身为首徒，心系教统纯正，对此有所忧虑，人之常情。”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嘛……此事既然已然发生，光是忧虑有何用？不如让它……变得更‘合理’一些，更‘广为人知’一些。让洪荒众生都看看，阐教是如何‘不拘一格’、‘海纳百川’的。名声这东西，有时比法宝更重，也比法宝更伤人。”
广成子眼中精光一闪。
多宝的话，几乎是在明示了。
散布消息，扩大影响，用洪荒众生的议论来给那位新任副教主施压，同时也给老师元始天尊提个醒——此举并非无人非议。
“多谢道友指点。”广成子再次拱手，这次语气真诚了些许，“道友见解，果然直指本心。广成子受教了。”
“指点谈不上。”多宝摆摆手，恢复了那副直率模样，“贫道只是实话实说。你们阐教的事，贫道一个外人，看看热闹罢了。不过这热闹，若是自己不小心‘烧’出来的，可就怪不得旁人围观了。”
两人目光在海风与涛声中交汇，瞬间达成了一种默契。
广成子不再多言，身形化作清光，瞬息消失在天际。
多宝道人目送他离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转身，对着崖下某处阴影，以及更远处海天一色间几道若隐若现的气息，朗声道：“都听到了？去，把消息传开。就说那位紫霄宫客卿燃灯道人，感念阐教圣人教化之德，自愿舍了面皮辈分，屈居阐教副教主之职，辅佐元始圣人厘清乾坤。措辞嘛……恭敬些，但事情，一定要说清楚，说生动。”
阴影中传来几声低笑，随即有数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东海波涛与天际流云之中，朝着洪荒四面八方而去。
不过短短半日，关于“燃灯道人跪求入阐教”的消息，便如同插上了翅膀，在洪荒大能的圈子里不胫而走。
起初是模糊的传闻，随后细节逐渐丰满，从昆仑山玉虚宫外的跪拜，到元始天尊的“海纳百川”，再到副教主之位的授予，以及广成子等亲传弟子那“意味深长”的冷淡……种种细节，被演绎得活灵活现，仿佛无数双眼睛亲眼见证了全过程。
这消息，自然也飘过了重重云海，落到了西昆仑仙境。
西昆仑，瑶池圣境。
仙气氤氲，琼楼玉宇掩映在灵秀的山水之间，奇花异草遍地，灵禽瑞兽悠然。
一处临着灵泉的八角凉亭中，两位风华绝代的女仙正对坐弈棋。
执白子的，正是西昆仑之主，女仙之首的西王母。
她头戴太真晨缨之冠，身着七彩云霞霓裳，容颜端庄华贵，气度雍容沉静，仿佛西昆仑的仙山云海，包容万物却又自有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