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明把碎壳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道三叉印记。跟流波山那块黑色石块上的印记完全一致，线条的转角、笔锋的收尾、墨色渗入壳体缝隙的深度都吻合。他用拇指指腹在那个印记上压了一下，感觉到轻微的凹陷，印记是刻进去的，不是浮在表面。
接引人呢？他把碎壳放下。
准提的右手还在袖子里，左手垂在身侧，暗金链子的尾端搭在他指尖上。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从碎壳移到赵公明的脸上停了片刻，似乎在衡量某种分寸。半晌他才开口，声线恢复了正常：鸿钧退隐之后我跟他一起进的紫霄宫。我们说好了轮流看守道场，我守前三年，他接后三年。前三年我留在宫里维持阵法，他在外面巡游洪荒替我们找能用的材料。
他回来过几次？
五次。每次回来住大约三到五天，跟我交接宫里的阵法状态，然后就走了。他的活动范围我在前三年没有监控过，因为我出不去紫霄宫。
赵公明把阵盒掏出来打开，玉简上的光痕分布图还在流动着。那枚从碎壳上剥出来的印记被准提的玉简记录了下来，赵公明拿自己的阵盒对着那片碎壳照了一下，光痕在壳面上扫了一圈之后自动抓取了印记的轮廓存入玉简的底层数据里。
他合上盒盖。你的意思是，那段你本人没经手的投放环节，是他在外面帮你做的。
准提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他的视线在赵公明握阵盒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另一句话：我设计卵的投放方案时所有坐标都是我自己算的。原始数据是从紫霄宫楼阁里的一卷古星图上抄录的——那份古星图来路不明，是鸿钧留在紫霄宫里的存物之一。我把星图上的点位转化成投放坐标之后，接引有一次回来时我把整份方案交给了他让他去执行。
他对着你的方案投的？
他当着我的面抄录了一份坐标表。至于他投的是不是表上的坐标、投的时候加没加别的东西，我在紫霄宫里没法验证。
孔宣从旁边走过来蹲下，把地上散落的另外几片较大的碎壳翻了个面。每一片的内侧底部都有同样的三叉印记，深浅一致，刻痕的走向也一致——同一个人干的，用同一件工具，在同一道工序里完成的。
这些印记是孵化前刻进去的，还是孵化过程中出现的？
准提走过来蹲在孔宣对面，接过他手里一片碎壳看了看边缘的断裂茬口。刻进去的。印记的边缘有壳体生长过程中包裹上去的层纹，如果是破壳之后被人补刻的，层纹会被切断。
赵公明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跟其他信息串了一下。印记是在卵成形之前就刻进去的，说明接引在执行投放方案的时候每一颗卵都过了他的手，他在卵壳形成阶段就往壳体内部嵌了标记。这个动作花了额外的工序和时间，不会是无意的，必然有目的。
他的目的是什么？
赵公明站起来把阵盒扣好放回怀里。右掌心那层渗进去的银光又循环了一圈，温热感顺着脉搏的方向从手腕往肘弯推了一下又收回。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肤色，看不出变化，但他能感觉到掌纹深处那些细小的光丝在持续运转着，像被埋进地底的暗河，水在流但表面不动。
接引现在在哪里？
准提也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我出不了紫霄宫的那段时间他说他在西边的一座山里修行。具体哪座山他提过一嘴但没细说。你的银丝和玉环破阵放我出来之后，我还没来得及去查他的下落。
你觉得他知不知道阵法破了？
准提的浅色瞳仁微微眯了一下。紫霄宫的阵法跟他没有直接绑定。阵法是靠我的精血激活维持的，破了之后他那边不会收到警示。但他在洪荒里走动，迟早会从别的渠道听说紫霄宫外面的禁制消失了。
赵公明在脑中把接引这个人的画像拼了一部分出来。跟准提一起进的紫霄宫，帮准提投放卵，但给卵加了准提不知道的印记，执行方案之前抄录了坐标表却没有把原始数据全部交给准提——他手里很可能还有一套准提不知道的卵的备份数据，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你身上还有能追踪他位置的东西吗？
准提顿了片刻，右手从袖中抽出来，把掌心摊开。他的掌面上有一道极细的青线从指根延伸到腕骨环扣的位置，青线很淡，像皮肤底下埋了一根褪了色的丝线。当年我们在紫霄宫里互相留了一道定位线。线没断说明他还活着，但线的颜色变淡了说明距离我至少三千里以上，超出了精确追踪的范围。靠近到千里以内它会重新变亮。
赵公明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青线。线的颜色淡得几乎要消失了，只剩一层极薄的水青色嵌在皮肤纹理里。东面的三枚卵离海近。如果接引当初执行投放的时候对坐标做过调整，那三枚的位置更靠近海岸线，他有可能会定期去那片区域巡查看卵的孵化进度。
准提把右手收回袖中。有道理。他留在卵上的印记被他当作某种标记或钥匙，三枚卵同时孵化的时候他应该会在附近观察结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孔宣站起来把手上的碎壳灰拍干净，看了一眼东南方向的天际线，天色已经在从灰白色往暗青色过渡了。往东走的话天黑之前能到丘陵外围的那片平原。今晚在那附近歇脚，明天天亮进入沿海丘陵带，那三枚卵的位置在丘陵深处。
赵公明嗯了一声，弯腰把地上那片带印记的碎壳拾起来揣进了怀里。三人重新动身离开谷地，沿着干涸溪谷的走向往东南方向走。走了不到半里，赵公明忽然放慢了脚步。
你刚才说你抄录坐标表用的是紫霄宫里鸿钧留下的一卷古星图。
准提侧过头来。
那卷古星图现在还在紫霄宫里？
准提的脚步停了。他站在原地回头看着赵公明，那双浅色瞳仁里有一线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我走的时候没拿。
赵公明转回身面朝他。古星图在紫霄宫的哪个位置？
正殿后墙暗格，第三排从左数起第七块砖后面。暗格的封印我没有重新激活，因为它本来就跟阵法相连，阵法破了之后封印也松了。
赵公明站在原地没动。谷口的风从他们背后灌过来，吹得他衣摆往前卷起来又落下去。准提腕上的暗金链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的金属碰响。
孔宣站在几步外，双手插在袖中，目光在赵公明和准提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他没有说话，但脚已经往赵公明这边挪了一步。
赵公明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阵盒的棱角。他现在手里有卵的投放记录和孵化时间表，但核心里那卷古星图的数据他还没有——准提转抄的坐标是经过一次编码的，原始数据还在紫霄宫的那卷星图上。如果接引手里攥着另一套从古星图推导出来的东西，他要掌握完整的拼图就需要看到原始的那卷星图。
回去取一趟要多久？
准提的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紫霄宫，全速赶路借传送阵的话大约三个半时辰。取星图加上返回到东面丘陵带，前后大约十个时辰。三枚卵还剩大约两天孵化，时间上够。
赵公明把阵盒掏出来重新打开看了一眼东面三枚深红标点的预估时间，最晚的一枚显示四十七个时辰后孵化，最早的一枚标注四十二个时辰。他合上盒盖，右掌心里的银光在盒子合拢的那一声轻响时浮起来闪了一下又沉回去。
你们俩去东面盯那三枚卵。赵公明看着孔宣说，我跟准提回一趟紫霄宫拿星图，拿了之后赶回东面汇合。
孔宣看了他两息。你确定让他跟你单独回去？
确定。
孔宣没有再多说，点了点头转身朝东面先走了。他的背影在暗青天光下越走越远，步伐均匀，步幅很大，很快就消失在了溪谷转弯处的树丛后面。
赵公明转过身面朝准提，右掌的银光在他转身时自动铺满了整个掌面。他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把亮着银光的右手垂在身侧，看着准提说了一句话。
古星图确实在暗格里，对吧？
准提的目光落在他那只亮着银光的右手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的嘴角浮起那道半勾的弧度，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沙哑：在。但暗格后面多了一层机关，是你那卷玉简上没有记录的东西。
赵公明把银光收了一部分回去，掌面的亮度降成了薄薄一层暗银。什么机关？
接引临走前加的一道锁。他知道古星图不能让人随便动，怕有人发现他动过里面的记载。那道锁绑的是他的精血，硬拆的话他会感知到。你回去取星图的时候要想办法让锁失效但不触发警报。
准提把左手腕举起来，暗金链子在腕骨上折射着微光，链子的尾端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你的银光还剩了一部分余量。如果那道锁的原理跟紫霄宫阵法同源，你上次破阵时银丝穿玉环走过的纹路还能再用一次。
赵公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无名指的指根。银丝已经用尽了，但玉环还在，环面上还有那道被卵壳挤压变形留下的痕迹。他摸了摸玉环光滑的外缘，指尖在变形处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