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攻的时刻定在凌晨四点。
凌晨三点，仰光城西二十里，一片椰林后头。
这一片地面上，摆着中国军队全部的家底。
一千五百门七十五毫米以上的身管火炮，从椰林一直排到河湾，炮口一律朝东。
其中一百毫米以上的，六百多门。
一百五十毫米的重榴，一百八十门。
还有六十四门大口径舰炮。
那些舰炮的炮管，粗得能钻进一个孩子。
它们是从法国和英国殖民者的炮台上拆下来的，也有从北部湾的沉舰里捞上来的。
炮身上的海泥刮干净了，盐渍还在，一门一门架在炮座上，炮架高低不一，口径五花八门。
炮的型号和来源各种多样，日式的，美式的，英式的，法式的……
年代最早的炮，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也有最新式的美国造的火炮。
无一例外，这些炮摆得整齐划一，炮口压得很低，像蹲着的野兽。
每一门炮的炮闩都擦得发亮，每一门炮的炮位前头，都码着三排齐齐整整的弹药箱。
再往后，是火箭炮。
六十八门一百二十二毫米的，两百门一百零五毫米的，全是滇南兵工厂造的简易货。
铁架子焊在卡车斗上，一排十二根导轨，弹头朝外，看着土得掉渣。
可这东西不讲道理，一按电钮，十二根导轨一齐点火，一片火就出去了。
滇南兵工厂这几年日夜不停，造枪、造炮、造弹，把西南的山沟都掏空了。
这些炮，一门一门，都是从那些山沟里抬出来的。
三点十分，炮兵指挥所。
马灯压在地图边上，地图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蓝铅笔画的圈。
炮兵司令文啸峰站在图前，一只手按在城西那一段蓝线上。
副司令陈子良站在他左手边，副司令钟松站在右手边。
全军火炮，编成三个炮群。
第一炮群，重炮和舰炮，陈子良指挥，摆在最前，炮口对着鬼子的前沿。
第二炮群，野炮、山炮、加农炮，钟松指挥，摆在两翼，负责往纵深里砸。
第三炮群，火箭炮，文啸峰自己抓在手里。
“炮多，不算本事。”
文啸峰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
“一千五百门炮打在一个点上，才算本事。”
陈子良没有抬头。
“我这一群，只干三件事。”
“前沿的环形工事，师团的指挥所，弹药储存点。”
钟松接了一句：“纵深由我包。”
图上的目标，一共三百七十四个。
每一个都编了号，从一号编到三百七十四号。
侦察兵摸了四十天，观测气球看了二十天，飞机照了七回。
每一门炮打哪一号目标，方向要转多少密位，药包要装几号，几天前就写在一张卡片上，贴在炮位旁边。
“不打试射。”文啸峰说。
“前天夜里，每一门炮都试过三发，距离、风偏、药温，全掐准了。”
“今天第一发，就是效力射。”
他把手里的铅笔往图上一按。
“四点整，全线开火。”
“只打城西，一个方向。”
“城东、城南、城北的炮，一门不动，一发不放。”
有参谋小声问：“司令，三个方向都不动？”
“不动。”文啸峰说，“一千五百门炮砸一个五里宽的口子，别的方向自然守不住。”
“东边一响，西边的鬼子就调兵；西边不响，东边的鬼子就不敢动。”
“这叫一个拳头打人，不是五个指头挠人。”
陈子良把表掏出来看了一眼。
“四点差一刻，各群报备。”
电话线一根一根摇通。
第一炮群报备：重炮一百八十门，舰炮六十四门，全部到位。
第二炮群报备：一百毫米以上加农炮四百二十门，七十五毫米野炮山炮八百三十六门，全部到位。
第三炮群报备：火箭炮二百六十八门，导轨全部上弹，电瓶全部接好。
文啸峰放下听筒，只说了一个字。
“等。”
四点差五分，夜幕依旧浓得化不开，铅灰色的云层压在阵地的上空，连星月的微光都被彻底遮蔽。
坑道之内，煤油马灯摇曳昏黄的光晕，硝烟、汗臭、泥土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鼻尖。
团长何立群胳膊上缠着一圈渗血的纱布，方才勘察前沿阵地的时候被流弹擦伤。
他浑然不顾，趴在坑道口的土垛之上，望远镜紧紧抵在眼眶，目光死死锁定日军层层叠叠的环形防御工事。
城西这一片，他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盯。
哪一座地堡有几挺机枪，哪一条交通壕通向哪里，哪一处土包后头夜里有人换岗，他都画在小本子上。
眼下那些蓝线上，新添了三百多个红点。
每一个红点，都是一门炮要落的地方。
“团长，咱们的炮，到底有多少？”
问话的是三营七班长赵二柱，参加过马当保卫战的老兵，脸上布满炮火灼烧留下的浅褐色疤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何立群没有回头。
“够你把耳朵震聋三回。”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响并不似普通野战炮的轰鸣，仿佛巨幅厚布在遥远的天边被猛地撕裂。
转瞬之间，成千上万道相似的爆响连成一片，滚滚而来，震得脚下坑道的泥土簌簌往下掉落。
第一轮炮击，正式降临。
一百二十余门一百五十毫米重炮先开口，炮弹铺天盖地泼向日军阵地。
紧接着，六百多门一百毫米以上的火炮一齐跟上。
最后是那六十四门舰炮。
舰炮的声响跟别的炮不一样，沉，闷，像是有人在极深的水底下砸了一记重锤。
每开一炮，炮位周遭的土石都跟着剧烈震颤，炮口前方的空气被推成一团白色的雾。
炮弹砸落，并非一团四散的硝烟，而是一根根拔地而起的巨大土柱。
土柱轰然升起，再狠狠坍塌，坍塌的范围之内，工事、壕沟、掩体，尽数化为齑粉，什么都留不下。
日军耗费数月心血修筑的环形工事，再深的壕沟，也扛不住大口径重炮的毁灭性轰击。
一发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落下，整座环形工事便直接抹平，工事内部的守备士兵，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传出，就被埋葬在厚重的泥土碎石之下。
前沿刚抹平，后头就烧起来了。
那是第三炮群的活儿。
二百六十八门火箭炮一齐抬头，一按电钮，一片一片的火从头顶划过去。
不是一颗一颗的炮弹，是一整片烧红的铁雨。
铁雨落进日军前沿的交通壕，落进环形工事的内圈，落进那些还没来得及开火的迫击炮阵地。
一处火起，一片火起，五里宽的正面上，从东到西，全犁了一遍。
十二根导轨打空了，卡车往前挪十步，再上弹，再打。
三轮打完，前沿的表土都翻了个个儿。
何立群双目圆睁，亲眼望见两百米开外那座号称坚不可摧的钢筋混凝土核心支撑点。
第一发炮弹凌空砸落，直接掀飞数吨重的混凝土顶盖。
第二发炮弹穿透残破的工事外壳，钻进地堡内部炸开。
第三发炮弹接踵而至，整座地堡直接被炸成巨大的凹坑，地堡之内那挺肆虐许久的九二式重机枪，从此再也没有发出半分枪声。
坑道内，一排排战士攥紧手中的武器，指甲深深扣进枪托。
赵二柱轻轻拍了拍身边新补充进来的十七岁战士王天贵的肩膀，低声嘱咐：“一会儿突击的时候跟在我身后，看见地堡射击孔先扔手榴弹，别傻乎乎往上冲。”
王天贵手心全是冷汗，用力点了点头，把步枪握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