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空司令部的作战室里只有两个人。
吴守川把陈元安的计划看了两遍,第一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遍他把纸放下抬起头,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一枪不放,让鬼子的船队来接人?
一枪不放。陈元安说。
硬拼,那是鸡蛋碰石头。吴守川自己也知道这个理,可一枪不放,鬼子把人全撤走了,我们拿什么交差?
陈元安走到航图前,指着上面的标注说:司令,你先看数。鬼子两条重巡,6条驱逐舰,两艘海防舰,两艘陆军登陆舰,四百二十六条运输船,还有大量的小炮艇和快艇。”
“除此之外,鬼子的海军的零战是两个大队,陆攻是一个飞行师团。”
“我们呢?潜艇能动的九条,鱼雷艇十二艘,炮艇十六艘,水上飞机十一架。硬拼没有任何胜算。
吴守川没有说话。
敌我双方的舰和飞机的数量,他比谁都清楚,装备数量、军舰质量、飞机水平,全面落于下风。
所以,打不过那就不打。陈元安说得很平,飞机和潜艇全部不出动,任由鬼子把人装上船再说。
吴守川抬起头,眼睛睁得不小:你再说一遍。
不出动。一艘潜艇都不出去,一架飞机都不起飞,让他们装。
作战室里静了一会儿。
吴守川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干,上上下下都会骂我们怯战?
清楚。
那你还干?
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危险的。陈元安把手按在航图上,鬼子现在默认我们的潜艇会出现,我们的飞机会出现。所以他们的歼击舰队和飞行联队或飞行师团会像疯狗一样找我们。今天找一百海里,明天找两百海里;今天一个大队出去,明天两个大队出去。一遍又一遍地找,找到最后,一定是人困马乏,航空汽油和海军的重油都会烧个光。
吴守川慢慢坐直了:鬼子做事,一向很认真。
认真到死心眼。陈元安接了一句,说不定真的会抓狂。
可也不能一点都不派。吴守川说。
不能。陈元安点头,飞机要出动,舰船也要出动一点。出动的不是主力,是影子。另外,我们的电报不要停,就用那套旧密码,大量地、密集地发,让鬼子破出来。破出来就让他们看见我们要大举出动,要全歼他们的舰队。
吴守川的眼睛亮了:我们能破译鬼子的密码,鬼子也能破译我们的。他们见到这个阵势,一定会把戒备提到最高一级。
陈元安说,可是我偏就不和他们打,让他们把神经绷到最紧。一张弓弦,绷得太紧,总是会断的。
吴守川在桌上重重一拍:好,这话我听着舒服。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我们什么时候打?
陈元安的手指从仰光港慢慢划向外海:等鬼子的舰上装满了人,回程的时候再打。那个时候,也是鬼子航空兵和护航军舰最疲惫的时候。他们在海上守了十几天,油快没了,人快垮了,警惕也松了。
吴守川点头:这个时机,挑得毒。
还有一层。陈元安说,鬼子为了把人撤回去,一定会把军舰和船上都堆满人和装备,极有可能超载。超载的船快不起来,好打,而且容易打出战果来。
吴守川大声叫好:这么一打,一把鬼子就得喂鲨鱼。
笑完之后他又皱起眉:我们的舰队和飞机还是不够,打不赢怎么办?
所以不能只打一处。陈元安的手指点在港口上,不在鬼子行进途中打,在他们开始装人装装备的时候打。船挤在近岸,人挤在跳板上,炮转不开,队形摆不开。这么一打,鬼子的舰队非乱起来不可,一乱就收不住。
计划送到腊戍。
陈家驹看完没有立刻批,他把计划压在桌上,先问了三句话。
仰光城里还有多少鬼子?
二十五万。
我们的兵一个月能吃掉几个师团?
参谋答不上来。
陈家驹自己答了:如果鬼子一直挤成一团,我们一个也吃不下。”
鬼子太多,一时半会儿吞不下去。
所以,陈家驹一直也没有发起总攻。
只有等主力主力撤退的时候,才是发起进攻的最好的时机。
陈家驹已经命令部队,做好突破前沿切断鬼子后路的准备。
第二句话他问的是家底:海军现在有几条船?和鬼子比,有没有胜算,会不会一仗拼光?
能打的三十来条。如果硬拼,损失会很大。
那就不能一仗打光。陈家驹把笔拿起来,海军现在太弱小,只能巧打,不能硬拼。这一仗要是打成了,一定够鬼子喝上一壶的;要是打不成,我们连翻身的老本都没了。
陈家驹决定为陈元安增加一些援兵。
第一,美国人在这一带还有一支潜艇部队,十二艘艇,全部调过来加入这次伏击作战,他们听陈元安统一指挥。
第二,所有的空军部队全部做好出动准备,不管是什么飞机。
轰炸机、攻击机、战斗机,哪怕是教练机都给我拉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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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不打,要打那就来个狠的。
云远的空军这时候已经有了一点样子。
空军司令部下头三个战斗机师、两个轰炸机师、三个运输机师,外加一个高炮师、三个基地师,飞机拢共四百来架——三百架战斗机,一百架轰炸机和攻击机,还有一百架运输机。
这些飞机大多是美国人淘汰下来的旧货,可每一架都按陈家驹提供的方案改过。
改了火力,改了装甲,改了油箱,改到什么程度连原来的设计者看了都要愣一下。
那些图纸是从哪里来的,他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一个字。
这件事他不说,别人也不敢问。
陈家驹还对于陈元安提出的作战方案提出了一些针对性极强的建议:
为了确保航程也为了确保突然性,这一仗用跃进式的打法。
各机场起飞不直接奔战场,先飞到我们秘密控制的前进机场加满油再起飞。
打完不直接返航,在中继机场加满油再飞回来。
这一条,直接把陈元安和吴守川都看愣了。
可是更加让两人吃惊的东西还在后面,鱼雷艇和炮艇的航程实在有限,满油也撑不到那片海。
陈家驹想了个法子——
飞机可以带副油箱,船也可以,艇上能装的就装在艇尾,装不下的就用拖索把副油箱拖在船后。
等要用油时再一根管子把油一点一点抽过去。
这个法子土得掉渣,可它管用。
命令一下,海军和空军在准备,陆军的各个部队开始行动了。
重炮炮兵集中起来编成几个重点打击群,任务只有一个:打开一个缺口。
装甲兵、战斗工兵、步兵跟在炮火后头连续突击,不惜伤亡撕开口子。
工兵把爆破筒、炸药包全准备好,第二梯队、第三梯队不顾一切地压上去,猛打猛冲突破鬼子的环形工事体系。
为了这一仗,前沿部队已经练了一个月,练的法子很笨——
照着鬼子的环形工事一比一构造了一片阵地,壕沟一样深,地堡一样密,铁丝网一样多。
白天练突击,夜里练爆破,一个环一个环地啃,一遍一遍地啃。
啃到后来连所有参加演练的连排长都知道哪个角上该先塞炸药。
一切都在往下走,只有海面上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