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戍司令部里,陈家驹站在巨幅海图前,目光死死盯着仰光那片海域,半晌没动。
林项生捧着刚汇总上来的情报,低声道:“司令,寺内寿一那边,快断顿了。”
陈家驹没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
文啸峰半个月横扫后方,马六甲、芙蓉、居銮、槟榔屿,一座座城池连同里面的粮库,全被端了个干净。
鬼子二十五万大军,一天两顿稀粥都快供不上了。前线的广播一放,鬼子兵的脸都绿了,士气塌得比工事还快。
可陈家驹看的,不只是眼前。
“光在陆上围着,不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
林项生一怔:“司令的意思是……”
陈家驹转过身,手指从仰光一路往南划,划过安达曼海,划到星加坡,最后重重一顿。
“鬼子的船只要还能靠岸,米和子弹就还能源源不断运上来。我们围他一年,他也能撑一年。”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寺内寿一撑不住了,二十五万人,没粮没弹,困在仰光城下,除了从海上撤,他没第二条路。”
林项生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鬼子要跑?”
“不是要跑,是已经在准备了。”陈家驹走到桌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电子大队破译了鬼子大本营那边的电报——鬼子的决定让海军派舰队护送,陆军船舶部队负责接人。这条撤退的航线,很快就会动起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林项生脸上。
“所以,光在陆上围着,不够。得把海上的口子扎死。”
林项生把报表往桌上一放:“海军那点家底,够吗?”
“不够也得够。”陈家驹把地图往海边一推,“潜艇、快艇、水上飞机,全部归海空司令部统一指挥。水下、水面、空中,三家一起动手。”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的不是击沉几艘船。我要的是这条航线,从此没人敢走。鬼子要跑,就得从这条路上跑。那就让他们跑——跑到海里去。”
林项生没有再问,他听懂了。这不是围困,这是围猎。
这份底气,一半来自陈家驹的判断,另一半,来自情报。
鬼子的密电,早已不是秘密。船队几天前离港,装了多少弹药,多少粮秣,走哪一条水道,报到腊戍的时候,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连护航编成的名单,都是一条一条抄下来的。
打仗打到这个份上,先输的不是兵,是耳朵。鬼子的耳朵,已经聋了一半。
命令当夜便下到了海空司令部。
海空司令部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司令吴守川连夜把几个头头叫齐。
“潜龙”号的舰长陈元安来了,海空联合军的萧剑飞来了,鱼雷艇队的大队长肖逸民坐在最下手,腰杆挺得笔直。
吴守川把航图铺开,用铅笔在上面点了一下,声音沉稳而有力:
“这一次,不打军舰。打运输。”
几个人的眼睛都跟着那支铅笔动。
“鬼子撑不住了,要撤。大本营已经定了,海军派舰队护送,陆军船舶部队负责接人。我们要打的,就是这支接应船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这是大仗。不是伏击一两艘船的小打小闹,是成建制的运输船队,有护航,有掩护,甚至可能引来联合舰队的主力。”
铅笔在航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一网大鱼,从星加坡出来,三天前走的。三艘万吨轮,满载弹药粮秣,还有一艘医院船,载着从仰光撤下来的伤兵。护航四艘特设护卫船,两艘炮艇,一艘老驱逐舰。”
萧剑飞皱起眉:“怎么打?”
“飞机先动,专打甲板。”吴守川的铅笔在图上画了个圈,“把舰桥和高炮位压住,船上的人抬不起头。炮艇从两侧冲,把护航的火力全引到水面。鱼雷艇贴着浪头扑,一沾就走,搅得他们转不开身。”
他停顿了一下,铅笔在航图上那片浅水区重重一点。
“潜艇不动。一直等到最乱的时候,再补刀。水下的活,交给陈元安和他的潜艇部队。”
说到陈元安,在座的人都往那个年轻人脸上看了一眼。
陈元安是陈家驹的族人,也是从美国海军深造归来的青年才俊。
但他能坐到潜艇部队部队长的位置上,凭的不是光系,是实打实的本事。
在所有外派留学的学员里,他都是第一名。笔试成绩第一,操艇成绩第一,下到潜艇之后,训练成绩还是第一。
凭着这份成绩,他第一个当上了实习艇长,第一个转正,也是第一个以国内艇长身份独立操艇,击沉日军舰艇。
他所在的艇,是整个编队里猎杀日军潜艇最多的一条。
他一个人的猎杀成绩,远远超过四艘由美国人担任艇长的潜艇。
吴守川对他的评价只有一句:“胆大,心细,冷静,果敢,战场感觉很好。天生的指挥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然而,对于这个提议,陈家驹却不大同意。
“陈元安太年轻了。”陈家驹摇头,“也太顺了。我想再压一压他,不想让他这么快就当上潜艇部队的部队长。”
吴守川把帽子往桌上一放,急切地说道:“司令,眼下是用人之际。鬼子要跑,这一仗是关键。等打完了这一仗再说,好不好?”
陈家驹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最后才点了头。
“先当水下部队的前敌总指挥。至于潜艇部队的部队长,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吴守川却不干,他坚持道:“不止是水下部队。水上部队和空中力量,陈元安也来统筹。”
陈家驹抬眼看他,沉声问道:“为什么?”
“我就是一个外行出身的司令。”吴守川说得很老实,“水上作战,我是不懂装懂。只有陈元安这样潜艇出身的,才是真正懂得海战的人。这一仗,得让他来。”
陈家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一笑,把吴守川笑得心里发毛。
“你是不想干这个司令吧?急于脱身吧?”
吴守川的脸一下就红了,连忙辩解:“司令,我本来就是陆军。现在搞到空军也要管,海军也要管,这本来就越界了。”
陈家驹把脸一肃,正色道:“你放心,不会一直让你只管海空军的。总有一天,会让你管回陆军的。”
吴守川先是一阵高兴,高兴了半截,又觉得哪里不对。
果然,陈家驹接着说下去:“我们以后也要大量的登陆作战,所以还是要成立一支海军陆战队的。这支部队,也归你管。”
吴守川顿时头大,苦着脸说:“我管个装甲兵,还勉强。现在让我连海军也管了,还要管陆战队?我这完全是外行啊。”
“不懂就学。”陈家驹说得轻描淡写,“哪个女人是先学会生孩子,再嫁人的?”
吴守川一脸无语。半晌,他才把话绕回来:“司令,我还是那句话。必须让陈元安来出任参谋长,共同制定一个计划。这一个计划,得他点头,我才敢往下签。”
陈家驹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可以让他代行参谋长之职。不过,未立重大战功,不能突然升职,以防将士兵心中不服。”
吴守川还想再争,陈家驹却摆了摆手:“这事就这么定了。”
吴守川不从,也得从,一脸的不情愿,写在那里。
这事传到夏启明耳朵里,夏启明也颇有微辞:“少年人有能力,那就要让人家上。压来压去,压掉的是锐气。”
陈家驹听了,只是摇头:“他要是别家的人,或许还可以。可他是我陈家的族中之人,那就不行。”
夏启明笑了:“举贤不避亲嘛。”
“亲不亲,我不管。”陈家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管的是别人怎么看。他升得已经足够快了,再这么升下去,就该当总司令了。少年人,不能不压一压。压得住,才是栋梁。压不住,早晚要摔跟头。”
夏启明没再说什么。他知道陈家驹的苦心。
腊戍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地图的一角吹得直响。
吴守川回到海空司令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把陈元安叫到跟前,将命令递了过去:“计划你来做。做完了,先给我看,再给司令看。”
陈元安应了一声,没有多话,只是把航图、潮汐表、日军护航编成的旧档,一份一份搬到灯下。
这个年轻人做事,从来不靠一句豪言。他靠的是把一个一个数字,摆到最该摆的位置上。
吴守川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提醒道:“浅海那一段,潜艇下不去。一个不留神,就要搁浅。”
陈元安没有抬头,平静地回答:“知道。”
“那你还去?”吴守川追问。
陈元安将铅笔放下,抬起头,目光如炬:“我去,不是为了在那儿打潜艇战。我是去让他们以为,我一直在那儿。只要他们信了,他们的船就走不安稳。”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
“鬼子要跑,就得从这条路上跑。那我就在这条路上,等他们。”
吴守川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还要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