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的雨季刚过，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潮闷。
湿漉漉的风裹挟着泥土和腐烂植被的气息，钻进南方军司令部的每一个角落。
寺内寿一大将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封刚从星加坡发来的电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封电报，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粗糙的纸角被他捏得起了毛边，可那行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电报是陆军船舶部队长谷口荣发来的，内容简短得近乎残忍：“星加坡存粮已空，只能等本土调运。”
寺内的手指在那行字上缓缓摩挲了许久。
二十五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米，他心里有一本再清楚不过的账。
他更清楚的是，这条维系着南方军命脉的补给线，断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也彻底得多。
文啸峰的第三集团军，就像一把烧红的尖刀，在过去半个月里横扫了日军的后方腹地。
马六甲丢了，芙蓉丢了，居銮丢了，连重要的海军基地槟榔屿也丢了。
这些城池或许在地图上不算显眼，但每一座城池的边缘，都曾矗立着日军囤积物资的库房。
库里堆着的，是从南洋各地一车车抢来的大米、白面、罐头、被服，还有成箱的咸鱼和干菜。
那是准备北运的军粮，是寺内寿一寄希望于支撑下半年作战的口粮，如今，却全数成了文啸峰的战利品。
文啸峰是个狠角色，他不仅占城夺粮，更要诛心。
他专门签发了一份战果通报，将缴获的物资一样一样、一字一字地列出来：多少石米，多少袋面，多少箱罐头，多少捆被服。
这份通报被送到了电台，通过电波向整个东南亚的日军播送。
更绝的是，文啸峰从俘虏里挑了几个会说日本话、嗓子又亮的士兵，让他们坐在话筒前，用自己同胞的语言，向日军阵地广播。
广播的内容很简单，却字字诛心：粮食被我们抢了，南方军想吃粮，门都没有。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腊戍的陈家驹司令部。
陈家驹看完通报，随手将纸页拍在桌面上，对身旁的参谋沉声道：“叫文啸峰停下来。”
参谋愣住了：“司令，这广播管用啊！鬼子的兵听了，脸都青了。”
“我知道管用。”陈家驹目光沉静，“可这个法子，不能这么用。”
电话很快摇到了星加坡方向的前线指挥所。
听筒里传来文啸峰带着火气的声音：“司令，我这边正播得起劲，鬼子兵听了都慌神，你叫我停？”
“停。”陈家驹语气不容置疑。
“为什么？”文啸峰不服气，“俘虏是他们自己的人，话是他们自己的话，鬼子兵听了才肯信。”
“信是信了。”陈家驹缓缓说道，“可你这一播，鬼子军官头一件事是干什么？”
文啸峰在电话那头一顿。
“关掉。”陈家驹替他答了，“当官的一句话，全营的收音机就锁进箱子。你的广播，只能播给管收音机的人听，播不到当兵的耳朵里去。播不到当兵的那里，你播给谁听？播给俘虏自己听？”
文啸峰在电话那头憋了半天，粗声粗气地问：“那你说怎么办？”
“换人。”
“换谁？”
“挑几个兵，日语说得最蹩脚的那种。”
“用中国话，夹着日本话，一句一句往外蹦。”
文啸峰半天没出声，显然觉得这个主意荒唐：“司令，这不是胡闹吗？会说日本话的俘虏，现成的，一抓一大把，用得着让一帮结巴去丢人？”
“不是丢人，是打仗。”陈家驹的语气很稳，透着一种洞悉人心的老辣，“鬼子兵受的是法西斯教育，是武士道那一套，思想反动得很，顽固得很。你用字正腔圆的日本话骂他，他当成敌人的宣传，捂着耳朵就跑了。你用半生不熟的日本话，他反倒要停下来听。他会想，这个中国人说的什么？他怎么会说我们的话？他这一想，你的话就进去了。”
“可他们听不明白怎么办？”文啸峰追问。
“听不明白最好。”陈家驹道，“听不明白，他就会竖起耳朵来听，就会用心去想。鬼子做事，出了名的认真，能研究到十分深入的地步。你越说不清，他越要弄明白。这个效果，比你说得字正腔圆，要好上十倍。”
文啸峰还是将信将疑：“司令，这话我信不过。”
“信不过，你就去看战报。”陈家驹道，“当年在战场上，用日军反战战士向鬼子广播劝降，效果一直不好。反战战士一开口，鬼子那边就骂成了一片，骂他是叛徒，骂他丢了天皇的脸，骂得比枪声还响。反倒是中国士兵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在阵前喊话，鬼子会默默地听，听完了还会互相猜，猜我们在说什么。猜着猜着，人心就乱了。效果，反倒是这个更好。”
文啸峰到底还是照办了。
俘虏被撤了下去，换了几个中国兵上来。
那几张嘴，日语说得磕磕绊绊，中国话倒是利索，一开口就是“你们的米，我们的，统统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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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的鬼子兵一开始是笑，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广播里念的，是自家库房的清单，哪一座库，多少石米，多少箱罐头，念得清清楚楚，这些数目，比鬼子自己的账本还准。
前线的兵，一个个脸都青了。
他们自己吃不饱，比谁都清楚，可后方还有没有粮，他们不知道。
上面总是说，后方的粮食堆得老高，过几天就运来了。
过几天，过几天，过了多少个几天，很多鬼子等得脖子都长了，也没见一粒米运上岸。
每一个鬼子都算得清这笔账：从本土调运，一来一回，最快五十天。
五十天，一天两顿稀粥，也撑不到。
士气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塌下去的时候，比工事塌得还快。
腊戍的司令部里，陈家驹放下电话，目光投向墙上的巨幅地图。
寺内寿一听到部队士气低落、士兵挨饿的消息，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后方发来的电报，将责任推到文啸峰部抢粮导致运输中断上。
寺内看完，火气直冲头顶，将电报狠狠摔在桌上：“五十天？别说是五十天，就算是十天以后，我这二十五万人，就只剩骨头了！”
骂完了，屋里静下来。
参谋长冢田元一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寺内心里清楚，他只剩一条路了——从海上撤。
可骤然撤军，谈何容易？
二十五万人要上船，上船要掩护，要防空，要防潜艇。
船从哪里来？油从哪里来？上了船，往哪里开？
全是一团乱麻。
电报发回本土，大本营也乱成了一锅粥。
海军正全力在瓜岛与美军血战，陆军却要把人从仰光接回来，两件事都牵扯着帝国的国运。
联合舰队在中途岛一战中元气大伤，眼下根本无力与美太平洋舰队正面抗衡，哪里还能抽出主力战舰来掩护撤退？
大本营只好召开海陆联合作战会议，可会还没开完，两军就先吵成了一团。
海军将领率先发难，痛斥陆军当初占领东南亚时，不优先进攻澳洲，导致战略被动，是极其错误的决定。
陆军代表当场反怼：“若不是我们占了东南亚，握住了石油和橡胶，你们的军舰只怕连出动都做不到！没有橡胶，你们的飞机又怎么起飞，怎么降落？”
海军不甘示弱，接着骂陆军一败再败，连中国一个地方军阀都对付不了，损兵折将。
陆军将领把桌子一拍，怒吼道：“那你们联合舰队又算什么？以为把失败瞒报，就能骗过去？那是自欺欺人！你们声称击沉的美国航母，又出现了，难道是幽灵？倒是你们联合舰队的航母，神奇地消失了，难道是卖给谁了？”
这话戳得极狠，直指海军在中途岛惨败后隐瞒损失的丑闻。
屋里一时没人接话，气氛降到了冰点。
大本营的参谋们眼看两军就要动手，连忙出面制止。
吵归吵，仗还得打，最后的决定在争吵中勉强出炉：瓜岛作战，陆军要无条件地支援海军；至于仰光城下被困的南方军，海军也要不惜一切代价，负责到底。
海陆两军心里都憋着气，可军令如山，只得从命。
最终方案定下：海军派一支舰队护送，陆军的船舶部队负责把人接回来。
只是，这条撤退之路，早已被陈家驹的潜艇和鱼雷艇织成了天罗地网，等待日军的，将是一场比饥饿更加残酷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