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了，各集团军的首脑连夜登机，飞回各自的部队。
腊戍指挥部的大厅里，只剩满墙红蓝箭头和一地茶碗。
陈家驹站在窗前，忽然开口。
“把林项生调回来。”
参谋们一怔。
“司令，林军长在仰光城东，正面顶着鬼子的三个师团。”
“我知道。”陈家驹转过身，“第一军交沈克明代理，林项生回腊戍，接周卫国当参谋长。”
“这一摊子，得有个真会打仗的人来管。”
命令当夜发出。
三天后，一架运输机落在腊戍的土跑道上。
林项生走下舷梯，一身灰布军装，肩上落满尘土，眼窝陷进去。
人瘦了一圈，腰杆还是那么直。
陈家驹迎上去，在他肩上一拍。
“瘦了。”
“仗打得顺，人就瘦得快。”林项生咧嘴一笑，“司令，我是个带兵的，坐机关，怕坐不住。”
“我要的就是坐不住的人。”
林项生没坐，走到地图前，一指仰光城下那圈蓝点。
“司令，鬼子缩成一团了。”
“他们学的，就是咱们那套环形离散支撑。”
“他们算准我们刚打了胜仗，气盛，要一鼓作气围上去，一口吞掉。”
“我们真这么打，就正撞进人家的火网。”
“一个环一个环地啃，啃到最后，老兵拼光了，他们的工事还在。”
陈家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所以我不撞。”林项生的手指在蓝点外围画了个更大的圈。
“他筑一圈，我筑三圈。”
“他缩一里地，我围他十里。”
“他在里面修，我在外面也修。”
“他修的是保命的壳，我修的是箍死他的箍。”
“这叫以堡垒对堡垒。”
屋里静了一静。
有参谋问：“参谋长，这得修到什么时候？”
“修到他自己垮。”林项生直起腰，“他吃海上运来的米，我吃后方运来的米。”
“他一天运不上来，兵就饿一天。”
“我一天不断，兵就饱一天。”
“比修工事，他可以。比耗，他耗不起。”
“这不是打仗，是熬药。”
“火不能大，大了要糊；也不能小，小了不滚。”
“文火慢炖，把这一锅鬼子，连骨头带汤，全熬干。”
陈家驹笑了，这是缅甸会战以来他头一回笑得这么松。
“好，就这么办。”
“我再添一条——前沿只放三分之一的兵，其余全给我放在二线三线。”
林项生抬眼。
“司令的意思是……”
“轮着守，轮着练。”陈家驹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前沿守一个月，换下来整补、练兵。”
“鬼子的兵越打越少，我们的兵越练越精。”
“我要的不是一群趴在战壕里等鬼子的兵。”
“我要的是一群随时能扑出去的兵。”
“工事要能守，人要能攻。”
命令当夜下发。
电文不长，话很硬。
——就地构筑环形工事，一圈套一圈，不得敷衍。
——壕沟深一丈二，交通壕连通，弹药室加盖，射击孔设掩蔽。
——铁丝网三道，鹿砦两层，跳雷按地段布雷。
——前沿驻守兵力不得超过三分之一，其余三分之二置于二线三线，日夜整训。
——各师一月一轮换，换下来的部队补兵、补枪、补弹、补肉，练协同，练夜战，练投弹。
军令一下，仰光城外成了一口大工地。
白天不敢大动，怕鬼子的飞机。
天一黑，几十里地面上全是镐头刨土的声响。
土一筐一筐往上翻，壕沟一寸一寸往下长。
头十天最苦。
一个兵一宿睡不到三个钟头。
有的部队长心疼兵，挖了半宿就偷偷收工。
林项生一个电话打过去。
“挖不够，就别睡。”
“今天少挖一尺，明天多死十个，这个账你自己算。”
电话那头不敢再吭声。
第十一天起，工事开始成形。
一个个环形支撑点，像撒在平原上的一枚一枚铜钱。
点与点之间，用交通壕连着，用电话线连着，用交叉火力连着。
前沿雷区里，跳雷、踏雷、拉发雷，一块地里的雷比苗还密。
二线炮位全部伪装，炮口朝里，彼此隔开三十米。
三线出击口一律开在反斜面，白天看不见，夜里能钻出来。
一个月后，一道谁也没见过的奇观出现在仰光城下。
周长一百二十里，三道主环，四百多个大小支撑点，十七处封锁炮位。
八百多挺重机枪，三千多挺轻机枪，全按射界编了号。
两百多门火炮，炮口一律朝里。
陈家驹站在了望塔上，看了很久。
放下镜子，他只说了六个字。
“这口锅，盖上了。”
他把林项生留在腊戍。
“你在家看着锅，我下去看看各部队的柴火烧得旺不旺。”
第一站，是一支老部队。
这支部队从豫东跟到南洋，打过台儿庄，功劳簿上有半尺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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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直接开到阵地后头，一下车，陈家驹的脸就沉了。
壕沟只挖了半人深，铁锹一插就见底。
铁丝网拉了两道，还是锈的。
鹿砦歪歪斜斜，像随手扔的柴火。
弹药室敞着口，一箱子弹就摆在太阳底下。
最要命的是射击孔，开在壕沟正面，连个掩蔽都没有。
部队长跑过来，满脸堆笑。
“司令，咱们跟鬼子打了这么多年，这点土工，闭着眼睛都能做。”
“闭着眼睛做的工事，就是给鬼子炸的。”陈家驹的声音冷得像铁。
“你闭着眼睛做，鬼子睁着眼睛炸。”
“你这条命是你的，你手下三千条命，不是你的？”
“你打了这么多年仗，我不怀疑你勇敢，我怀疑你懒。”
“工事是兵的第二条命，你把兵的命做成这个样子，这个部队长，你不能当了。”
“撤职，调后方，管仓库。”
一句话，就地免职。
第二站，是一支新编师。
补充兵占七成，很多人入伍不到半年。
按老规矩，这种部队最不受待见。
可陈家驹一下车就不吭声了。
壕沟深一丈三，交通壕直通后山隐蔽出击口。
每个射击孔都加了盖，盖土一层，沙袋一层。
弹药室挖在侧壁里，拐了个弯，炮弹落不进，弹片崩不着。
阵地前的跳雷拉了一道又一道，雷区边插着白木牌。
团长跑过来敬礼，二十七八岁，脸晒得黑红。
“司令，我们师新，兵新，不敢偷懒。”
“壕沟多挖三尺，是怕鬼子的重炮。”
“多这三尺，兵蹲在里头，炮弹在头顶炸，震得耳朵出血，人不死。”
“你叫什么？”
“第七师二十一团团长，罗守业。”
陈家驹转头对随行的人道。
“这样的部队，给他加弹药，加肉，加鞋。”
“工事做得实，人就活得下来；人活得下来，仗才打得下去。”
第三站，看操练。
操场上队列走得齐整，刺刀擦得发亮，一看就是练了一个月的花架子。
陈家驹看了两分钟，起身往后山走。
后山沟里，一个排正在练投弹。
一筐一筐教练弹往土坡上扔，没有口令，只有落弹声。
“一个兵一天扔多少？”
“报告长官，实弹三枚，教练弹五十枚。”
“为什么扔这么多？”
“鬼子的工事近，扔不远没用，扔不准更没用。”
“我们要的是从断墙后、从瓦砾缝里，把弹塞进鬼子的机枪眼。”
陈家驹点点头。
“花架子好看，不管你死不死。这个排，记功。”
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村子，路边围着一堆人。
十几个兵正从一户人家里往外抬米袋。
一个老婆婆跪在门口，两手死死抓着米袋角。
“老总，这是我们的种谷啊。”
“吃了种谷，明年一家人吃什么。”
陈家驹下车，走过去，把那个兵的枪往下压。
“谁让你们来的？”
“报……报告长官，是团部派的，部队断粮三天了。”
“把你们团长叫来。”
团长跑步赶到，姓韩，叫韩德贵，脸是灰的。
“司令，我错了，可部队真断粮了。”
“三天，弟兄们喝野菜糊糊，昨晚上一个班吃了观音土，拉不出来，死了两个。”
“这一带没有我们的政权，保长早跑光了，没人替我们筹粮。”
“我不能眼看着弟兄们饿死。”
“所以你就让弟兄们去抢？”陈家驹的声音陡然一提。
“司令，这不是抢……”
“这就是抢！”他打断，“你把种谷吃了，明年这一村人吃什么？”
“明年这一带就没人了。”
“没人，我们的兵吃什么？吃风？”
“到那时候，你守的这圈工事，就守在一口枯井上。”
韩德贵的肩膀塌了。
“再困难，也不能强征。”陈家驹一字一句。
“饿，可以忍着；抢，不能开这个头。”
“这个头一开，我们跟鬼子就没有分别。”
“韩德贵，撤职，押送军法处查办。”
“二十团，暂由何立群代理团长。”
何立群就站在随行人员里，闻言一僵。
“司令，我是个后勤参谋，只会算账，不会带兵。”
“你本来就是团职干部，干个团长，有什么不可以？”陈家驹看着他，“你在腊戍半夜敢踹我的门，就凭这一条，你敢担事。”
“带兵第一条，不是会打枪，是敢担事。”
“粮食给我管好，一颗一粒都要有账。”
“这个团，我等着看。”
何立群立正，声音有点抖。
“司令放心。”
那天夜里，陈家驹回到指挥部，站在灯下，很久没说话。
然后提起笔，写了八个字。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他把纸交给参谋。
“印出来，发到每一个连。”
“各级部队长，从军长到连长，每日抄十遍，我要抽查。”
“抄，不是练字。”
“是叫他们把这八个字，抄进心头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