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提了。”杨德贵把俩人让进屋，屋里一张八仙桌，桌上摆了壶茶，杯子是刚洗过的，边上还挂着水珠，“坐坐坐。小谢，你爸的事，吴德顺都跟我说了。那老东西签字画押了，我还能赖？赖不掉。”
赵儒坐下，没急着接话，先给自己倒了杯茶。
杨德贵自己也坐下来，搓了搓手：“九八年那批货，我截了两车。这事儿赖我。那会儿年轻，觉得倒腾一批瓷砖出去转手就能挣大几千，脑子一热就干了。后来你爸找上门，我找人堵了他一回，不是想动手，就是吓唬他别往下追。再后来公司散了，我跑南边去了，这事就搁下了。”
“那批货后来呢？”赵儒问。
“卖了。卖到南边一个县城，钱花了。当年的事，账我认。”杨德贵从兜里摸出张银行卡搁桌上，“我这些年没攒下啥钱，卡里有两万。不够当年的货值，但我先拿这些。剩下的，我慢慢还。”
杨蜜她爸伸手把卡拿起来掂了掂，递给赵儒看了一眼。赵儒没接，盯着杨德贵看了好几秒：“杨叔，钱的事先放放。我问你个事——当年跟你一块儿截货的，除了吴德顺，还有谁？”
杨德贵眼神闪了一下：“就我和吴德顺，没别人。”
“那截下来的货，你一个人卖的？”
杨德贵嘴皮子不利索了，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找了下家，一个收建材的倒爷，姓周的，早跑没影了。”
赵儒没追问。他从包里掏出吴德顺写的那页纸，又添了一张自己整理的清单，推到杨德贵面前：“杨叔，这事儿我捋了三步。头一步，你认不认这账？第二步，钱咋还？第三步，当年跟你合伙的还有谁？”
杨德贵攥着茶杯，半天没吭声。杨蜜她爸在旁边敲了敲桌子：“老六，别吞吞吐吐的。当年那事儿你一个人干不成，杨老板管着物流公司，没他点头你截得了货？他侄子这身份不好使，说白了他装没看见，底下人才敢伸手。”
杨德贵把茶杯一搁：“行。老哥你既然把话挑明了，我也不兜圈子。截货那事我起的头，杨老五是知道的。他不管，是因为他也想从中捞一笔。货卖了之后，我拿了大头，杨老五抽了两成。后来公司散了，杨老五跑得更远，人都联系不上了。”
赵儒把杨德贵说的记下。杨老板大名杨德富，排行老五，当年管着通达物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底下人截货，自己抽成。
“杨叔，钱你分五年给我都行。但有个条件——你写个字据，把经过签字画押，谁的主使、谁抽了成，写清楚。”
杨德贵犹豫了一阵，看了看杨蜜她爸。她爸把茶杯一放：“写吧。你写清楚了，小谢也不往外嚷嚷。都这岁数了，你还想背着这账进棺材？”
杨德贵长叹一口气，起身去翻抽屉找纸笔。磨蹭了十几分钟，到底写了半页纸，签字画押，推到赵儒面前。
赵儒收好，把银行卡推回去：“杨叔，卡你拿着。两万先别给我，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说。字据我收着，这事就这么定了。”
杨德贵愣了一下：“你……不要钱？”
“要。但我不急。你先把日子过稳当。”
从杨树巷出来，杨蜜她爸拍了拍赵儒的肩膀：“你小子办事稳重。换了我年轻那会儿，非得当场把钱揣兜里。”
赵儒把字据折好揣进兜里：“叔，钱跑不了。字据拿到了，比钱值钱。”
隔了两天，老黄到了江城。施晟去接的机，安排在国际酒店见了面。赵儒把杨德贵签的字据复印件递过去，又说了杨老五抽成的事。老黄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折腾这么多年，总算把这事捋顺了。小谢，你爸当年那笔账，我不追了。杨德贵还你的钱，你留着当运营资金。我跟你爸的交情，两清。”
赵儒要推辞，老黄摆了摆手：“别跟我客气。我这次来还有正事——那边有个建材供应渠道，你要是有兴趣，咱俩能搭上。你施晟哥不是想开店吗？货源我给他兜底。”
赵儒跟施晟对了个眼神，施晟乐得直搓手。
开学前一天晚上，赵儒在杨家吃饭。杨敏也在，正月里她妈让她在江城多住了几天，初十才回的平川县。杨蜜一边扒饭一边打听杨树巷的事，赵儒捡能说的说了。杨蜜听完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所以那个杨老六认账了？”
“认了。”
“钱呢？”
“慢慢还。”
“那老黄呢？”
“不追了，还搭了条供货线。”
杨蜜点点头：“行吧，这事算翻篇了？”她扭头看向她爸。
她爸正喝着酒，放下杯子想了想：“杨老六那边算清了，杨老五还没找着。不过那人是跑南边去了，一时半会儿摸不着人影。小毓，这事急不得。”
赵儒点头：“我知道。先放着。”
杨蜜拿胳膊肘杵了杵他，小声说：“那接下来你该干正事了——给我补课！开学摸底考听说贼难，我物理必须上八十！”
“行。明早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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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师威武！”杨蜜举起果粒橙，跟杨敏碰了一下。
杨敏在对面拿筷子戳了戳碗底，忽然冒了句：“赵儒，我老家那边，李叔前两天打电话给我，说镇上中学有个老师想打听一下，往后有没有学生想来江城念书的，他说能不能搭个线。我寻思……能不能把这条道捋一捋？”
赵儒抬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你让李叔把情况写清楚发过来。要是靠谱，我跟夏老师提一嘴。”
杨敏点头，低头扒饭，嘴角抿着笑。
吃完饭杨蜜送赵儒下楼，楼道灯修好了，亮堂堂的。她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走两步忽然说：“赵儒，你说这一年，事儿咋越干越多呢？一会儿查账，一会儿搭线，一会儿帮人插班……你这摊子铺得是不是太大了？”
“都是顺手的事。”
“那啥时候是个头？”
赵儒想了想：“等你考上大学，杨敏念稳当，你爸的店开起来，杨老五找着——差不多就消停了。”
杨蜜拿肩膀撞了他一下：“合着你把我也编排进去了！”
“你本来就在里头。”赵儒把她羽绒服帽子往上一扣，帽檐压到她眉毛上，“走了，明早别迟到。”
杨蜜把帽子扒拉下来，冲他背影喊：“迟到了你请早饭！”
“成！”
赵儒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杨蜜还站在楼道口，冲他举着手机晃了晃——屏幕上亮着“杨家将”的群聊界面。他摸出手机，群里跳出一条新消息：赵儒！明天补课完顺便帮杨敏看下英语作文！她说她也想考师范！
赵儒回了个“行”，把手机揣好，踩着满地没扫干净的炮仗皮往宿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兜里那张杨德贵签字画押的纸还带着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