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暗窖的位置
陈醒把拓片折好塞进外套内兜，兜口那粒扣子缺了半拉，线头支棱着。
他出门时顺手从窗台上摸了把手电筒，铁皮壳子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马长顺的修表铺离马尾胡同口不到三十步，门脸窄，玻璃柜上蒙着块蓝布，布角用图钉摁着，有一颗钉歪了，布边翘起来。
马长顺正拿镊子夹一根游丝，听见门响没抬头。
陈醒把拓片摊在柜台上，手指压着那串数字。
马长顺放下镊子，从围裙兜里摸出老花镜，镜腿断了一截，用白胶布缠着。
他看了足有半分钟，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从柜台底下拖出个木箱，箱盖上积着层薄灰，灰上印着几个手指印，是他自己昨天翻东西留下的。
箱子里翻出一张折了四折的老地图，纸边发脆，折缝处裂了口子。
“马尾胡同后巷，早年间是绸缎庄的库房后墙。”
马长顺用手指点着地图上一处墨线，“我爹那会儿在陈掌柜手下跑腿，他说后墙根底下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埋着东西。
后来日本人占了北平，库房空了，我爹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临死才跟我说了半截话——他说‘东家存的，不是咱家的，别贪’。”
陈醒把地图和拓片并排放着。
铭文上的数字是四位数，前两位对应地图上的巷口编号，后两位是树的位置序号。
他拿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圈在槐树标记上。
马长顺又翻出个小本子，本皮是牛皮纸的，边角卷得厉害，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是他爹的笔迹，字歪歪扭扭，最后一行是“钟表铺、信托、绸缎庄，三家联名”。
“信托”两个字让陈醒停了一下。
前门信托商店，孙茂才退休前在那儿当朝奉。
他把本子合上，问马长顺：“孙师傅知道这事吗？”
马长顺摇头：“我爹没提过孙家。
但信托商店那会儿收旧货，经手的东西杂，孙师傅兴许认得那批货的来路。”
陈醒没再问，把地图和本子收好，出门时手电筒在门框上又磕了一下，马长顺在后面喊了声“树底下冻土硬，带把镐”，他应了一声，没回头。
孙茂才住在马尾胡同后街，一间半的平房，门口搁着个煤球炉子，炉子上坐着把黑铁壶，壶嘴冒着白气。
陈醒进门时他正往搪瓷缸里倒酒，酒是散装的，从合作社打来的，缸子沿上豁了个口，酒液顺着豁口淌下来，他用拇指一抹，抹进嘴里。
陈醒把拓片和地图摊在桌上，孙茂才端着缸子看了半晌，酒没喝，缸子底在桌上磕了一下。
“1948年冬天，北平围城前。”
孙茂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那会儿前门信托接了一批货，是几家商号联合寄存的，说是‘临时保管’，等战事过了再取。
经手人是我师父，他后来因为这批货被人诬告通敌，丢了差事，没两年就没了。”
他喝了口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寄存清单上写的接收方是‘北平商会临时保管委员会’，这机构1949年以后就没被正式承认过，公章都没备过案。
但东西是民间自救寄存，不是资敌——关键就在这卷帛书上，有它，这批东西的性质就定了。”
陈醒把帛书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孙茂才的意思他听明白了：这批东西的归属，缺的就是一纸凭证。
他没接话，把地图折好塞回兜里，孙茂才也没再往下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老槐树在后巷最里头，树身歪向墙根，树皮皴裂，枝干上挂着几根枯藤。
陈醒拿手电照了照树根周围，地面冻得硬邦邦，但树根西侧有一片土颜色浅些，像被人翻动过又填回去的。
马长顺从墙根找了把豁了口的铁锹，孙茂才蹲在树根旁，拿手杖头拨开浮土，底下露出青砖的边角，砖缝里嵌着干了的灰浆。
三个人轮流挖了不到一尺深，窖口整个露出来。
青砖砌得齐整，窖口不大，刚够一个人侧身下去。
陈醒打着手电往下照，窖底离地面不到两米，壁上渗着水痕，底下一只陶瓮，瓮口用黄泥封着，泥面上有指印，印子很浅，像是封口的人手劲不大。
他把陶瓮提上来，瓮身沉，晃了晃，里面有东西滚动的声音。
孙茂才用匕首尖剔开黄泥，泥块碎在报纸上，报纸是前天的，日期朝上。
瓮里塞着卷帛书，帛书用油纸包着，油纸外头缠着麻绳。
帛书底下压着十几枚银元，袁大头，边齿磨得发亮，有几枚沾着绿锈。
陈醒把帛书展开，字是墨笔写的，竖排，抬头一行“寄存清单”，底下列着商号名、物品名、数量，末尾盖着三个私章，其中一个是“陈记绸缎庄”。
接收人落款是“北平商会临时保管委员会”，但那个章是木刻的，印泥颜色发暗，孙茂才凑近看了半晌，说：“木章，不是正式公章，当时临时刻的，用了一次就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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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醒把帛书重新卷好，油纸包回去，塞进怀里。
银元他没动，连陶瓮一起放回窖里，马长顺把土填回去，铁锹背拍实了，又踩了两脚。
孙茂才站在树底下没动，手杖尖戳着地面，戳出个小坑。
“东西先放着，等哪天需要了再拿出来。”
陈醒拍了拍手上的土，手电筒关掉，后巷暗下来，只剩胡同口一盏路灯的光斜着照进来，照在树根那片新翻的土上，颜色比别处深。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马长顺在胡同口拐弯时停了一下，说“我爹那半截话，今天算补齐了”，然后往修表铺方向走了。
孙茂才走到自家门口，铁壶还在炉子上坐着，壶里的水烧干了，壶底发红，他提起来搁在地上，没进门，站在门口看着陈醒走远。
陈醒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沈望舒的自行车支在院门外，车后架上夹着个文件袋，袋口用白线绳缠着。
她人在垂花门底下站着，手里捏着半块烤白薯，白薯皮剥了一半，热气早没了。
“区里今天开了个会。”
她把白薯搁在窗台上，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油印通知，纸面还带着油墨味，“红星胡同片区列入‘历史风貌保护试点’，第一批考察点三个，咱这院子排在第一个。”
陈醒接过通知，借着门灯的光扫了一遍。
沈望舒靠在门框上，袖口的灰蹭在门框边沿，她没在意，接着说：“考察组下周来，主要看建筑原貌和修缮情况。
你之前改的那些，东厢的隔断、垂花门的漆，都得提前理一遍。”
陈醒把通知折好，和怀里的帛书并排放着。
他抬头看了沈望舒一眼，她嘴角沾着一点白薯渣，自己没察觉。
他没提暗窖的事，只说：“明天我把东厢的图纸找出来。”
沈望舒点了下头，转身去推自行车，车梯子踢起来时磕在石阶上，响了一声。
她骑出去几米远，又捏了闸，回头说：“对了，赵德柱今天下午去街道办了，递了份材料，我没看到内容，但办事员说是关于院子产权的。”
陈醒站在门灯底下，手插在兜里，指尖碰到帛书油纸的边角。
他嗯了一声，沈望舒没再等，蹬车走了，车链子缺油，嘎吱嘎吱响了一路，拐过胡同口才听不见。
院里的租客周小满正蹲在垂花门底下生炉子，煤球烟往上飘，她拿蒲扇扇了两下，烟拐了个弯往西厢去了。
她抬头看见陈醒，张嘴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低头继续扇炉子。
陈醒从她身边走过去，脚底踩着一块碎煤渣，碾碎了，黑印子留在青砖地上。
他进了东厢，拉开抽屉找图纸，抽屉底压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搁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钱慧兰之前给的旧契线索。
他把帛书从怀里取出来，和旧契并排放进铁盒，盖上盖子，铁盒边沿磕在抽屉帮上，闷响了一声。
窗外周小满的炉子生着了，火苗从炉口蹿出来，映在窗纸上，晃了两下。
陈醒把抽屉推回去，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桌面有道裂缝，从桌角延伸到中间，他用指甲顺着裂缝划了一道，没划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