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信托商店的门板刚卸下来一半,陈醒就到了。
门板靠在墙根,背面的铁铰链蹭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售货员正拿鸡毛掸子扫柜台上的灰,掸子头秃了大半,几根鸡毛歪歪斜斜地戳着,扫过去柜台面留下一道道细灰痕。
陈醒站在柜台前,说找经理。
售货员抬起头,还是上次那个生面孔,二十出头,嘴角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两根细毛。
他把掸子往柜台上一搁,说经理不在。
“那我找仓库保管员。”
“仓库保管员上个月调走了,现在仓库归柜台管。”
售货员拿抹布擦柜台,擦到陈醒面前时停了一下,“没经理签字不能进。”
赵德柱从陈醒身后往前站了一步,中山装的下摆蹭过柜台边角,带起一小片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在车间里说话低了两度:“我是轧钢厂车间主任,跟你们经理是老相识。
你打个电话问问,就说赵德柱来了。”
售货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陈醒一眼,抹布在柜台上画了个圈,没说话。
他转身走到墙角,那里搁着一台黑色电话机,拨号盘上的数字磨得发白,他拿起听筒拨了个内线,手指头在拨号盘上转了两圈,等了一会儿,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放下电话,他走回来,说经理让进,但只能进一个人。
赵德柱转头看陈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陈醒没接他的眼神,把手里提的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说三叔,你在外面等着。
赵德柱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手插进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他退到店门口,靠在门框上,烟在嘴角上下晃了两下。
售货员领着陈醒穿过店堂。
店堂里光线暗,只有靠门口那截柜台被日光照着,越往里走越黑。
货架上的旧钟表、旧瓷器蒙着一层灰,有只座钟的玻璃罩裂了,指针停在两点十分。
穿过一扇窄门,后院比上次来更乱了。
货架上的东西挪了位置,原先靠东墙那排木箱搬到了西墙根,地上堆着新到的旧家具,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斜靠在墙上,桌面裂了一道缝,缝里塞着半截旧报纸。
墙角有只搪瓷盆,盆底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散发出一股铁锈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醒直奔上次翻账册的那个角落。
货架底下那堆没编号的旧木箱还在,挪了位置,但没被翻动过,箱盖上落的灰比别处厚,有几只箱角结着蛛网。
最上面一个箱盖半开着,他蹲下去往里看了一眼,是几件旧铜器,一只铜香炉歪在箱角,炉耳磕掉了一块。
他把箱子一只只搬出来,搬到第三只的时候,手感明显沉了。
他蹲在地上,把箱盖掀开,里面用旧棉絮裹着一件东西,棉絮发黄,边角被虫蛀出几个洞。
他一层层剥开棉絮,露出里面的铜爵。
三足两柱,爵身有饕餮纹,纹路里积着铜锈,绿中泛黑,底足内侧刻着一个“陆”字,笔画细而深,像是用刀尖刻的。
陈醒把铜爵翻过来,底座果然有一个暗扣,铜面上有一道极细的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指甲抠住缝沿,往外一挑,暗扣弹开,底座是中空的,里面塞着一卷纸,纸边发黄,卷得很紧。
他把纸抽出来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线条潦草但标注清楚,标着地窖暗间的入口位置和开启方法——入口在灶台后壁,需要先移开灶膛里的耐火砖,再撬开后面的青石板。
图纸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迹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辨认:此间所藏,非陆家之物,乃陈家代管。
落款是陈醒爷爷的名字。
陈醒把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小,笔迹和正面不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铜爵归位,玉璧未还。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图纸折好,塞进帆布包的内兜。
铜爵用棉絮重新裹上,放进包里。
他把空箱子搬回原处,箱盖合上,又抓了把灰撒在箱面上,用手抹匀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货架站了一会儿,货架铁皮上的锈蹭了一手。
售货员站在仓库门口,一直没进来,这时探头问了一句:“找着了吗?”
陈醒说找着了。
他提着帆布包往外走,经过那张缺腿的八仙桌时,包角蹭到了桌沿,桌面上那道裂缝里的旧报纸被带出来一角,露出半截标题,字迹模糊,只认出“1966年”几个数字。
他没停步,穿过店堂,日光从门口照进来,在柜台面上切出一道亮线。
赵德柱还靠在门框上,烟已经点上了,烟灰积了半寸长,没弹。
他看见陈醒出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鞋底碾了两下。
“拿到了?”
陈醒拍了拍帆布包,没说话。
赵德柱的目光在包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看向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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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门大街上人来人往,有辆自行车从店门口骑过去,车铃响了两声,声音脆而短。
赵德柱忽然说:“陈醒,建斌明天几点来?”
“七点。”
赵德柱点了点头,手又插回裤兜里。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只是把中山装的领口松了松,那颗扣子系得太紧,勒出了一道红印。
他说那我先回了,厂里下午还有个会。
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崔广福那封信里说的韩德厚,我打听过,这人十年前就去了南方,现在在广州做旧货生意,跟香港那边有来往。”
陈醒看着赵德柱的背影拐进胡同口,中山装的后摆在风里翻了一下,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
他低头看了看帆布包,包带勒进肩膀,压出一道印子。
街对面有个老头蹲在墙根卖烤白薯,铁皮炉子冒着白烟,烟飘过来,混着烤焦的甜味。
陈醒摸了摸包里的铜爵,底座暗扣的边沿硌着手指,他想起图纸背面那行字——铜爵归位,玉璧未还。
玉璧在哪儿,崔广福死了,何锦荣在香港,韩德厚在广州。
他站在信托商店门口,日头晒着后脖子,帆布包里的铜爵沉甸甸地坠着。
身后店堂里,售货员又开始用那把秃掸子扫柜台,掸子敲在木面上,发出闷闷的嗒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