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把抹刀往桶里一丢,铁皮桶晃了两晃,灰浆溅出来几滴落在鞋面上。
他弯腰把工具收进墙角木箱,锁扣咔嗒一声扣死,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德柱一直站在石桌旁边,网兜里的苹果被太阳晒得出了汗,水珠顺着桌沿往下滴,在青砖上洇出几个深色圆点。
陈醒说走吧,进屋里说。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半碟酱豆腐,筷子横在碗口上,看样子赵德柱出门前正在吃午饭。
陈醒在长条凳上坐下,赵德柱把堂屋门从里面插上,门栓推过去的时候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栓头有点松,晃了一下才卡进槽里。
他走到炕边,弯腰把炕席从东头掀起来,苇席折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边缘几根篾条翘起来扎着手。
炕面上的土坯露出来,靠墙那排坯缝里塞着干草屑和老鼠屎,赵德柱蹲下去,手指抠住从下往上数第三块坯的边沿,往外一抽,土坯整个滑出来,带出一股潮土味。
墙洞里塞着一个油布包,灰扑扑的,布面结了一层硬壳,他捏着布角提出来,搁在炕沿上。
“你自己看。”
赵德柱退开半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从来没打开过。”
陈醒把油布包拿起来掂了掂,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
油布已经发硬,折痕处裂开细纹,他顺着原来的折痕一层层剥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撕开了半边,毛边发黄卷曲。
信纸折了三折,抽出来的时候纸角刮过信封内壁,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纸边泛着褐色的霉斑,有几处洇过水,字迹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崔广福的字写得潦草,笔画连在一起,像赶时间写下的。
“德柱,我活不长了,有件事得告诉你。
你爹当年从地窖拿的东西,我卖了一部分,剩下一部分我藏了,藏在信托商店的旧仓库里。
那批东西里有一件铜爵,是陆家老爷子最喜欢的,我本来想留着自己养老,但现在有人盯上我了。
那个人姓韩,叫韩德厚,他在查我。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去仓库找老刘,他知道东西在哪儿。”
陈醒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迹更淡,几乎要融进纸色里,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那件铜爵的底座是空的,里面有一张纸,写着地窖暗间的开法。”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又用油布裹上,装进自己兜里。
赵德柱站在炕边没动,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往前塌着,眼睛看着炕席卷起来的那头,席子底下压着一本旧皇历,封面缺了一角。
陈醒问他,崔广福说的旧仓库,是不是前门信托商店后院那个。
赵德柱点头,说就是那个,但老刘前年死了,肝病,从查出到走不到两个月。
陈醒说老刘死了,仓库还在。
他想起上次去信托商店,老刘带他进仓库翻账册,靠墙那排货架底下堆着一堆没有编号的旧木箱,箱板发黑,铁皮包角锈得只剩两个钉子挂着,当时他扫了一眼没在意,以为都是些卖不出去的破烂。
赵德柱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过来,陈醒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三叔,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看这个。”
陈醒问。
赵德柱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炕沿上方散开。
他沉默了几秒,烟灰掉在鞋面上,他用脚尖碾了一下。
“我爹死之前跟我说过,崔广福手里有封信,让我别碰。
我那时候年轻,怕事,就没问。
后来建斌他妈生病要钱,我想过去找崔广福,但那时候崔广福已经被抓了,在农场劳改,我找不到人。”
他顿了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烧出的红圈,“上个月建斌跟我说,他在街上看见崔广福了,放出来了,人瘦得脱了相。
我去找过他,他什么也不肯说,只让我回来翻炕洞。”
陈醒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赵德柱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一时拿不准,但信纸上的字迹和内容对得上崔广福的处境——韩德厚在查他,他怕了,把东西交出来保命。
这封信在炕洞里藏了这么多年,赵德柱一直没动,说明他确实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或者说,他不敢知道。
“明天我去仓库。”
陈醒站起来,把长条凳往桌下推了推,凳腿刮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刺响,“你跟我一起。”
赵德柱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半截瓦片里,瓦片是垫花盆用的,边沿磕掉一块,积着黑色的烟灰。
他问陈醒,要不要叫上孙茂才。
陈醒说不用,孙茂才这几天身子不好,让他歇着。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又停住了,回头看了赵德柱一眼。
“三叔,建斌的事,等仓库回来再说。
你先把这封信的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提。”
赵德柱点头,把炕席重新铺回去,苇席盖住土坯的时候,那块抽出来的坯还搁在炕沿上没塞回去,他弯腰去搬,陈醒已经拉开门栓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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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斜过来,铺了半个院子,石桌上的苹果还在,网兜底下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褐色的圆圈。
陈醒走到月亮门底下,听见身后堂屋里赵德柱在搬土坯,坯块磕在炕面上,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他出了院门,巷子里有小孩在拍皮球,球撞在墙上弹回来,滚到陈醒脚边。
小孩跑过来捡,抬头看了他一眼,抱着球又跑开了。
陈醒站在巷口,把兜里的油布包按了按,硬壳的边角硌着掌心。
他想起孙茂才那天在屋里说的那句“东西不能全留在一个地方”,又想起爷爷在铜爵底座里留的那张图纸——灶台后壁,暗门再往下一尺。
信托商店的仓库里还藏着一部分,那地窖暗间的铁皮柜里锁着六件。
崔广福卖掉的到底有多少,赵德柱他爹当年拿走的又是多少,韩德厚查了这么久查到哪一步了,这些账还没算清楚。
他往家走,路过沈望舒的办公室,窗户开着,里面亮着灯,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低头在写什么。
陈醒没进去,在窗外站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明天去仓库之前,他得先把图纸上的入口位置再对一遍,灶膛里的铁板他上次拧开过,但没往下挖,如果爷爷留的图纸没错,暗室就在竖井底下。
铜爵底座里那张纸写的是暗间的开法,崔广福藏的那件铜爵和爷爷留的这件,会不会是同一件?
如果不是,那另外一件又在谁手里。
他推开自家院门,厨房的灯黑着,灶台冷着。
陈醒没开灯,摸黑走到灶前,蹲下去,把手伸进灶膛,指尖碰到后壁那块青石板,石板边缘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他摸到石板下面的土层,用指甲抠了一下,土质比上次松,像是被人翻动过。
他直起身,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在黑暗的厨房里没动。
窗外的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长了调子,从巷头传到巷尾,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