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满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撂，袋口没扎紧，一件碎花连衣裙的袖子从缝隙里耷拉出来，沾了门槛上的灰。
她拿手背蹭了一把额头的汗，后颈晒得发红，衬衫领子塌了一圈，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拎出来。
“热死了热死了，广州这趟差点没把我烤成肉干。”
她从袋子里把那件裙子抽出来，抖开，往身上比划，碎花是淡蓝底子配白瓣，料子薄得透光，风一吹就贴在腿上，“你瞅瞅，满大街都穿这个，北京还没见着吧？
我跟你讲，这趟要是摆出去，三天就能清。”
陈醒没抬头，手里那根皮尺还按在地窖口的水泥沿上，尺头垂进窖里，底下黑黢黢看不见底。
他刚量到一米七的位置，皮尺上有一处折痕，是上次周小满搬铁皮箱时踩的，金属片弯了没复原，每次拉到那个点就卡一下。
他把尺收回来，在笔记本上记了个数，才站起来。
“带了多少。”
周小满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三百件，都在火车上认识的一个乘务员手里，她跑京广线，明天到北京站，我去接。”
她把裙子叠好塞回袋子，动作利索，嘴上没停，“这趟本钱下得大，我跟人合伙进的，压着不卖一天就赔一天。”
陈醒把笔记本合上，从裤兜里摸出那卷照片，抽了暗门那张递过去。
照片在兜里捂了半天，边角有点软，上面沾了水泥灰，他用拇指蹭了一下，灰没掉，反而洇开一道浅印。
周小满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先是皱着，后来忽然停住。
“这花纹我在广州见过。”
陈醒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火车站附近，流花那边，有个收破烂的老头摆摊，摊子上全是旧铜烂铁。”
周小满拿指甲在照片上那个印记边缘划了一圈，“他有个铜锁，这么大——”她比了个拳头，“锁面上刻的好像就是这个，我当时想买，老头开价太高，没谈拢。”
“摊子还在不在。”
“在，我留了地址。”
周小满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被汗洇得有点花，但还能认，“老头姓什么不知道，人都叫他老戴。”
陈醒把烟盒纸折好收进口袋。
地窖口底下有风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他蹲下去把皮尺头捡起来，顺手把窖口边沿一块松动的砖按了按。
砖底下是空的，发出闷响。
“这趟货你先别卖。”
周小满正拿裙子往袋子里塞，手停住了。
“帮我跑一趟广州，把那个铜锁买回来。”
她把裙子往袋子里一掼，直起身看着他，嘴角绷着。
“陈醒，我跟你讲，这批裙子是跟人合伙的，我那份本钱是借的。
压一天，利息就多一天。
你让我跑广州，来回至少五天，裙子砸手里，我拿什么还。”
“赔多少我补给你。”
“这不是赔不赔的事。”
她声音拔高了半度，院门口经过的邻居扭头看了一眼，她又压下去，“我周小满做事，从来不让人兜底。
你补给我，那算谁的生意？
我帮你跑腿可以，但铜锁买回来之后，你得让我在院门口搭个正经的棚子，不能再让我打游击。
街道办上回来说我占道，差点把摊子掀了。”
陈醒站起来，把地窖口的木板盖上，木板边角缺了一块，盖上去晃了一下。
他拿脚踩住，看着周小满。
“成交。
另外你帮我带个话给那个老头——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韩德厚的人。”
周小满没立刻答。
她把蛇皮袋的袋口扎紧，拎起来往墙根一靠，袋底蹭着墙皮，白灰落了一层在袋子上。
她咬了咬嘴唇，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是火车上喝水少裂的。
“韩德厚，这名字我记下了。”
她掏出烟盒纸，又写了几个字，把原来的地址压在下面，“铜锁要是买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东西。”
“看了之后呢。”
陈醒没答。
他从兜里摸出钥匙，把地窖口的挂锁重新锁上，锁舌弹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拿手指拨了拨锁扣，才到位。
周小满看着他锁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我在广州还听说一件事。”
她把蛇皮袋往肩上甩，袋子沉，甩了两下才上肩，“流花那边有个寄卖行，去年关张了，老板跑香港去了。
街坊说他走之前收了一批货，全是老物件，有瓷器有铜器，装了两个大木箱运走的。”
陈醒手在锁上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
周小满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赶火车，先走了。
明天接完货再来找你。”
她出了院门，碎花裙子的袖子还夹在蛇皮袋口，拖在地上蹭了一道灰印。
陈醒站在地窖口没动，手里那把钥匙攥得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钥匙齿上缠着一根头发丝，是周小满刚才甩袋子时落下来的，细而长，在阳光下泛着浅褐。
院墙外头传来自行车铃铛响，周小满的车链子嘎吱嘎吱转了两圈，远了。
陈醒把钥匙拔下来，转身往屋里走，经过石桌时看见赵德柱昨天送来的那兜苹果还搁在桌上，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珠，有一颗苹果被谁咬了一口又放回去，牙印已经氧化发黄。
他推开门，把照片重新摊在桌上。
暗门那张被他单独抽出来，翻到背面，对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一遍。
背面是空白，但纸基上有隐约的压痕，像是曾经写过字又被擦掉了。
他拿铅笔在压痕上轻轻涂了一层，几个模糊的笔画浮出来，认了半天，只认出一个“崔”字。
窗外的风把桌上那张烟盒纸吹起来一角，陈醒伸手按住。
烟盒纸上周小满的字迹被汗洇得发花，但地址写得清楚。
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写了两个字：韩德厚。
想了想，又划掉，重新写上：老戴。
铅笔尖在“戴”字最后一捺上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