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把佛山带回来的清单和照片摊在桌上，沈望舒一张张翻过去，指腹在纸面上压出轻微的窸窣声。
灯泡吊在头顶，光从罩子边缘漏下来，照得照片上那间暗室的木箱棱角发白。
十二张照片排成两行，暗门那张被她单独抽出来，翻到背面，对着光看了很久。
“这个图案我在街道办旧档案里见过。”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1953年房产登记，陆家那栏旁边用铅笔注过一行小字——‘地窖暗间未计入面积’。
铅笔写的，后来被人用钢笔描过一遍，但描的人没照着原来的笔迹走，拐弯的地方岔开了。”
陈醒把照片接过来，指腹在暗门框上那个印记上蹭了一下。
照片晾得干，表面一层极薄的银盐膜，蹭上去有点涩。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下午。
赵德柱递补充材料的当天。”
沈望舒把牛皮纸信封从车筐里取出来，搁在桌上，没急着拆，“我拿着你之前给我的分家协议复印件去档案室核底子，管档案的老孙头说原件不能动，但允许我抄。
抄到陆家那页，就看见这行注。
老孙头在旁边站着，我问他这行字谁描的，他说不记得，但描的墨色比原字新，至少晚十年。”
陈醒拉开椅子坐下，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卷底片，对着灯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桌角有一道旧划痕，是周小满上次搬货时铁皮箱角蹭的，白茬露在外面，一直没补。
他拿指甲刮了两下，没说话。
沈望舒把信封拆开，抽出两页纸，一页是房管所的整改通知，另一页是赵德柱递的补充材料复印件。
她指着补充材料第二页中间一段：“他说分家协议上你爷爷的签名是描摹的，理由是同一个‘陈’字在协议正文和签名栏里笔锋走向不一致。
我找过街道办管印章的老周，他看了复印件，说正文那个‘陈’是钢笔写的，签名是毛笔，笔锋本来就不同，不能算证据。
但房管所那边已经有人打电话来问，说赵德柱还递了一份证人材料，找了两个族老按手印。”
“哪两个？”
“你二爷爷家的堂伯陈广福，还有你三叔公陈德顺。”
沈望舒把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下方两个红手印并排按着，指纹纹路在复印纸上糊成一团，“陈广福去年还在跟赵德柱争老宅东厢的产权，两个人见面不说话。
这次能坐到一起按手印，赵德柱肯定许了东西。”
陈醒把复印件放下，手指点在“陈广福”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许的是东厢。
赵德柱手里那间东厢本来就是我二爷爷的，他拿这个换陈广福的证词，不亏。”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地窖口的木板掀开一条缝。
底下黑沉沉的，一股潮气混着旧木头味涌上来。
他蹲下，用手电往里照了照，光柱扫过土墙，停在拐角那面砖壁上。
砖缝里塞着干涸的灰浆，其中一块砖的边角有撬动过的痕迹，但被重新抹过，颜色比旁边的深。
“暗室就在这面墙后面。”
陈醒直起身，“我量过地窖尺寸，跟产权证上登记的面积对不上，差了一间屋。
但赵德柱不知道具体位置，他只知道有东西。”
沈望舒走到地窖口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没蹲下去。
她的自行车还支在院门口，车筐里那卷牛皮纸信封旁边搁着一把韭菜，是路上顺手买的，根部还带着湿泥。
她看了那把韭菜一眼，忽然说：“你爷爷当年把地窖交给陈家保管，留了清单。
清单上二十三件，孙茂才说的。
但韩德厚列的是十七件，佛山那十二件是崔广福自留的，剩下五件经何锦荣转香港。
二十三减十七，差六件。
这六件在哪儿？”
陈醒没接话，把手电关了，地窖口重新盖上。
木板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灰尘从缝里挤出来，在灯光里浮了一层。
“我爷爷死之前那几天，把孙茂才叫到跟前，说‘东西不能全留在一个地方’。”
陈醒走回桌边，把那卷底片重新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赵德柱他爹，我二爷爷，从地窖拿走过一批。
孙茂才没来得及问多少，我爷爷就走了。
但赵德柱现在急着保院子，说明他爹拿的那批东西没全出手，或者出手了但账没清。
他怕地窖里的东西被人翻出来，对不上数。”
沈望舒把韭菜从车筐里拿出来，搁在桌角，泥蹭在报纸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盯着那片湿痕看了一会儿，说：“整改通知的期限是十五天，今天第三天。
赵德柱的补充材料我压了两天，明天必须往上报。
报了之后房管所会派人来核地窖面积，到时候暗室的事瞒不住。”
“那就别瞒。”
沈望舒抬头看他。
“让他们来核。”
陈醒把底片和照片收进帆布包，拉链拉上，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核的时候我打开暗室，当着房管所的人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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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不在产权证上，但它在陆家地窖里。
陆家地窖是我爷爷代管的，代管协议上写得清楚——地窖内所有物品归族中公管。
赵德柱拿这条压我，我就用这条反压他。
暗室是地窖的一部分，里面的东西归族中公管，那族中就得派人来清点。
清点的时候，二十三件对十七件，差的那六件在谁手里，赵德柱自己说。”
沈望舒沉默了一会儿。
院门口有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是隔壁胡同下夜班的工人经过。
铃声落下去之后，她开口：“你爷爷留的那份清单在谁手里？”
“孙茂才说在我爷爷死前交给我爹了。
我爹死得早，没来得及跟我说。”
陈醒顿了一下，“但我继母可能知道。
她嫁进来的时候，我爷爷还在。”
沈望舒把桌上的韭菜拿起来，抖了抖根上的泥。
“钱慧兰？”
她问，“你确定她会说？”
“不确定。”
陈醒把帆布包挎上肩，走到院门口，把沈望舒的自行车往墙边挪了挪，车把上挂着的网兜晃了一下，里面饭盒碰出轻响，“但她女儿明年高中毕业，想进我铺子。
这是筹码。”
沈望舒推着车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
“明天上午我去房管所递材料，你等我消息再动暗室。”
她偏过头，看着他，“赵德柱那边，我让周小满盯着。
她这两天没出车，在院里收拾货。”
陈醒点了一下头。
沈望舒跨上车，链条咔嗒响了两声，车轮碾过门槛外的石板路，往胡同口去了。
陈醒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弯，才转身把门关上。
门栓插进槽里的时候有点发涩，他来回抽了两下，木屑从槽口掉出来，落在地上。
他走回屋，把帆布包搁在桌上，从包里取出那卷底片，对着灯泡又看了一遍。
胶卷上暗室的画面在光里显得更淡，木箱的轮廓几乎要化开。
他把底片放回暗盒，盒盖上的橡皮膏翘起一个角，他用拇指按平，按了两下，没按回去。
桌上那把韭菜还搁着，根上的泥已经干了，在报纸上留下一圈深色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