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上的风灌进领口,带着股河涌的腥气,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陈醒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包带勒进掌心,硬座车厢里捂了一天一夜的汗酸味还没散干净。
天刚蒙蒙亮,站台上没几个人,一个穿蓝布工装的老头拖着板车从旁边过去,车轮碾过湿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印。
他低头看了看电报背面,地址是升平路,字迹被汗洇得有些模糊,但门牌号还认得出来。
升平路不长,两边是骑楼,廊柱上的灰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砖。
陈醒一路数着门牌走过去,到中段的时候停住。
临街一间杂货铺,卷帘门半拉着,里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洇开一小片暖色。
铺子门口堆着几摞纸皮,用麻绳捆着,旁边立着一杆秤,秤砣挂在杆梢上,晃了晃。
他弯腰钻进去。
铺子不大,货架上摆着酱油瓶、粗盐袋、几匹蓝布,靠里墙码着半人高的纸皮捆。
一个瘦高男人正蹲在地上捆纸皮,麻绳在他手里绕了两圈,一拉,勒紧。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在陈醒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他肩上的帆布包,手没停,把绳结打完,才站起来。
“找谁。”
“何锦荣。”
男人拍了拍手上的灰,灰在灯泡光里散开,落在他裤腿上。
他盯着陈醒看了几秒,说何锦荣是他表哥,去年去了香港,铺子留给他看。
陈醒问韩德厚的材料还在不在。
男人没接话,转身走到货架后面,从底下拖出一张木凳,坐下,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烟从鼻孔里出来,在灯泡底下打了个旋。
“表哥走之前交代过,”男人弹了弹烟灰,灰落在纸皮上,“有人拿电报来问,就把东西交出去。
但有一个条件——来人必须说出‘十七件’这个数。”
陈醒说十七件。
男人叼着烟看了他一眼,烟灰又长了一截,没弹。
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凳腿上摁灭,站起来往铺子后面走。
后面有一道布帘,他掀开钻进去,里头传来搬东西的声响,铁皮碰木头的闷响,还有一声低低的骂,大概是碰了手。
过了三四分钟,他搬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锈得发红,边角磕掉了几块漆。
他把盒子放在秤台上,从货架上摸了一把螺丝刀,插进盒盖缝里撬。
锈太厚,撬了两下没动静,他换了个角度,用掌根拍螺丝刀柄,盒盖“咔”地弹起来,一股铁锈混着旧纸的霉味散出来。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边角卷着,有几张被虫蛀了小洞。
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清单,蓝黑墨水洇了边,但字还认得清。
陈醒拿起来,韩德厚的名字写在右上角,下面是十七件器物的名称和去向。
他一行行看下去,五件标注“经何锦荣转香港”,另外十二件写着“崔广福自留”。
清单末尾有一行红笔写的字,笔画用力,把纸面都压出了凹痕:孙茂才冤枉,崔广福背后还有人。
陈醒把清单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又翻回去,手指在“崔广福背后还有人”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红墨水的颜色发暗,像是写上去很久了。
他问男人,韩德厚当年把这些东西交给何锦荣的时候,有没有说过别的。
男人把螺丝刀放回货架,想了想,说表哥提过一句,韩德厚被调走之前,有人往他家里寄过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女儿上学的路上。
陈醒把清单折好,塞进帆布包的内层。
饼干盒里还剩一个油纸包,巴掌大小,用麻绳十字捆着。
他解开绳子,里面是一卷135胶卷,装在黑色塑料暗盒里,盒盖上贴着一小块橡皮膏,上面用钢笔写了两个字:“地库”。
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东西表哥交代过,要交给能看懂的人。
陈醒把暗盒举到灯泡下照了照,胶卷还在,没曝光。
他问男人有没有显影的地方。
男人说隔壁巷子有个照相馆,老板是他表弟。
两人穿过两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墙上长着青苔,水珠顺着砖缝往下淌。
照相馆还没开门,男人踹了两脚门板,里头才有人应声。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听说要冲胶卷,也没多问,钻进暗房忙了半个钟头。
照片晾出来一共十二张,全是黑白底片拍的,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是一间地下室的角落,地上码着十几个木箱,箱盖上用白漆刷着编号。
其中一张拍到了墙角的暗门,门框上刻着一个图案。
陈醒认出来,那是陆家账册封皮上的印记。
老板说这胶卷少说放了七八年,再晚两年就全废了。
陈醒把照片和底片分别包好,塞进帆布包。
他问男人,何锦荣去香港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男人站在照相馆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脚底下碾着一颗小石子,碾了两下,说表哥走的时候只讲了一句——崔广福背后那个人,姓陈。
陈醒没接话。
他把帆布包的带子紧了紧,抬头看了看巷口。
天已经大亮了,骑楼底下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上码着青菜,叶子上的水珠往下滴。
他转身往巷口走,男人在后面喊了一声,说表哥留了一瓶酒,要不要喝了再走。
陈醒没回头,摆了摆手。
走到升平路街口,他停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里头还剩一根,烟纸被汗洇得发软。
他叼上,火柴擦了两下才着。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街对面有个穿灰布衫的男人正往这边看,个子不高,手里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棵白菜。
那人见陈醒看过去,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没回头。
陈醒把火柴梗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他把帆布包换到另一边肩上,往火车站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杂货铺。
卷帘门还是半拉着,里头那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瘦高男人站在门口,正往纸皮捆上盖一块旧雨布。
雨布边角被风吹起来,他伸手按住,又松开,转身钻回铺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