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的路灯隔一根亮一根，陈醒走到第三个灯底下才摸出烟盒，里头还剩两根，烟纸被汗洇得发软。
他叼上一根，火柴擦了两下才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照见墙根蹲着个人，是赵德柱家隔壁的老李头，正拿火筷子捅一只铁皮炉子，炉膛里的煤核儿红了一下又暗下去。
老李头没抬头，说三更半夜的，你三叔家吵吵什么呢，摔了一个杯子。
陈醒没接话，把火柴梗扔在地上，踩了一脚，继续往东走。
院门口的石阶缝里长着一丛灰灰菜，下午还在，这会儿被人踩平了。
沈望舒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搁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自行车支在墙边，车筐里空着，链条上挂着一段草绳。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没站起来，把文件袋递过来，说工商局那边批了，但有人递了举报信。
陈醒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个体户执照是一张薄纸，油墨味还没散尽，下面压着《责令整改通知书》，落款是区工商局，日期是今天。
他借着门廊的灯泡看了一遍，十五天，提供完整产权证明，否则撤销登记。
他把通知书翻到背面，空白，又翻回来，看那行“非法侵占家族共有财产”的措辞，字是铅印的，但“共有”两个字底下被人用钢笔划了一道，划痕把纸面挑破了一点。
“谁递的。”
“匿名。”
沈望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但举报信里引的条款，是分家协议第七条第三款，关于祖产处置需经三房以上同族同意的内容。
你那份协议上没这一条，我比对过。”
陈醒把通知书折好，塞回文件袋。
分家协议一式三份，他手里一份，赵德柱一份，族老会一份。
族老会那份锁在祠堂铁柜里，钥匙在赵德柱腰上挂着。
他蹲下来，把文件袋的封口绳绕了两圈，说我要去一趟佛山，三天来回。
“韩德厚的事？”
“嗯。
何锦荣那边有东西，孙师傅说当年那批货不止三件，十七件。
崔广福卖到南方的，有一部分经何锦荣的手转香港。
赵德柱今晚跟我说，崔广福死前给他写过信，说陆家地窖里还有一样东西，找了二十年没找到。”
沈望舒从车筐里又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比文件袋小一号，封口处贴着街道办的封条。
她说这是街道办开的介绍信，佛山那边有我们一个协作单位，你拿着，比你自己去碰运气强。
陈醒接过来，信封正面用钢笔写着“佛山市升平路街道办事处”，下面盖着红章，章是圆的，边沿有一处缺口，印泥洇出来一点。
章下面沈望舒写了一行小字，笔画比平时细，像是笔尖蘸墨蘸得少：“注意安全，回来再说。”
陈醒把信封揣进怀里，贴着衬衫口袋，纸边硌着胸口。
他站起来，沈望舒已经推着自行车往外走了，车链子哗啦响了一声，后轮碾过门槛的时候颠了一下，车筐里的草绳掉出来，落在灰灰菜上。
她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火车票我帮你订了，明天早上六点，北京站。
说完就出了胡同，自行车拐弯的时候铃铛响了一下，大概是手指碰的。
陈醒站在院子里没动。
十五瓦的灯泡招来几只蠓虫，绕着光晕打转，有一只撞在灯泡上，掉下来，在青砖地上扑腾。
他低头看那张《责令整改通知书》的折痕，折到第三折的时候，纸缝里夹着一根短发，黑的，不是他的。
他把头发拈出来，对着灯泡照了照，发梢是齐的，剪过不久。
赵德柱的头发是花白的，这根太黑。
他想起今晚在赵德柱家，八仙桌旁边还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一件蓝布褂子，他当时没在意，这会儿想起来，褂子袖口沾着一点红印泥。
他走进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又出来，把院门关上。
门栓插到底的时候，门板震了一下，门框上掉下来一小撮灰，落在门墩上。
隔壁周小满的窗户还亮着，窗帘没拉严，缝里透出灯光，照见窗台上摆着一双白球鞋，鞋帮刷得发白，鞋带没解，系成死扣。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周小满在屋里哼歌，调子断断续续，是《军港之夜》，哼到一半停了，大概是翻书。
陈醒回屋，把介绍信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桌上，和文件袋并排。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北京地图，在灯下找到北京站的位置，拿铅笔在佛山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铅笔芯断了，断头在纸上划出一道浅痕。
他把断芯抠出来，扔进烟灰缸，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最上面那个还留着牙印。
他坐下来，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列在纸上：介绍信、电报、孙茂才写的地址条、五十块钱、两件换洗衣服。
写到最后，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赵德柱家那把椅子。
院子里有猫叫，从墙头蹿过去，碰落了几片瓦，碎在墙根底下，声音脆。
陈醒吹了灯，躺在床上，帆布包搁在脚边，拉链头硌着小腿。
他翻了个身，看见窗外月光照在自行车上，车把的反光落在天花板，晃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