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把赵德柱家那扇铁门推开的时候,门轴没响。
他记得下午来的时候还响,这会儿不响了,大概是赵德柱出来上过油。
院子里没亮灯,葡萄架的影子横在地上,黑乎乎的一片。
堂屋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还有酒气。
他推门进去,赵德柱坐在八仙桌旁边,背对着门。
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皮搓得满地都是,一碟猪头肉切得厚薄不匀,肥膘上凝着一层白油。
二锅头瓶子立在桌角,瓶口的锡纸撕了一半,酒倒进杯子里的时候滴了几滴在桌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赵德柱没回头,手里的杯子往嘴边送,喉结动了一下,杯子墩回桌面,声音闷。
陈醒在他对面坐下,从桌上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杯子是玻璃的,口沿上有个豁口,酒线到杯腰就停住了。
他喝了一口,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放下杯子,他说,三叔,我去信托商店查了,那张发票上的签名是假的。
赵德柱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杯子悬在半空,酒面晃了晃,没洒出来。
他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头在杯壁上搓了两下,说假的也是崔广福给我的。
陈醒说崔广福为什么给你假发票。
赵德柱把酒杯往桌上一墩。
酒溅出来,落在猪头肉上,顺着肥膘往下淌,滴到桌面。
他眼皮没抬,手背上的青筋鼓了一下,说因为他要我帮他办一件事。
陈醒问什么事。
赵德柱没急着答。
他伸手去够酒瓶,瓶底在桌面上刮了一下,声音短促。
酒倒进杯里,满了,溢出来一点,他低头嘬了一口杯口的酒沫,放下瓶子的时候瓶底磕在桌角,桌角那块漆皮早就掉了,露出白茬。
他说1979年他想把户口从外地迁回北京,求我帮忙。
我当时在厂里管人事,就给他出了个招——让他拿东西来换。
陈醒说所以那铜香炉是你用户口指标换的。
赵德柱没否认。
他低头又倒了一杯酒,这回没喝,手搭在杯口上,指头盖着杯沿。
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拉得长,赵德柱的老婆在东屋咳嗽了两下,再没动静。
陈醒等了一会儿,说三叔,崔广福现在在哪儿。
赵德柱说死了。
1985年死的,死在河北。
具体哪个县不知道,来信的邮戳是保定。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回咽得慢,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陈醒说那当年指认孙茂才的事,你知道多少。
赵德柱抬起头。
眼睛红,眼白上布满血丝,眼皮肿着,像是几天没睡好。
他盯着陈醒看了几秒,目光往下落,落在桌面那滩酒渍上。
他说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崔广福死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信里说,陆家地窖里还有一样东西,他找了二十年没找到。
陈醒问什么东西。
赵德柱说不知道,信上没写。
他把手从杯口拿开,掌心在桌面上蹭了一下,那滩酒渍被他抹开,变成一片湿印子。
他说但崔广福在信里加了一句话,他说那东西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咱们陈家就完了。
陈醒没接话。
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杯底磕在桌上,声音比赵德柱刚才那下轻。
桌上花生米剩了半碟,有几颗滚到桌边,卡在桌缝里。
猪头肉上的油凝住了,白花花的一层。
赵德柱又给自己倒酒,这次倒得慢,酒线细,瓶口对着杯口,手没抖。
陈醒说信还在吗。
赵德柱说烧了。
1985年冬天烧的,在炉子里,看着它烧完的。
他放下酒瓶,手搁在膝盖上,指头蜷着。
他说陈醒,你查崔广福,查韩德厚,我不拦你。
但陆家地窖那东西,你别碰。
陈醒说为什么。
赵德柱没回答。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椅腿在砖地上刮了一声。
他走到靠墙的条案前,条案上摆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插着几支毛笔,笔头干了,毛炸着。
他从缸底下抽出一张纸,折了两折,走回来放在陈醒面前。
纸是信纸,发黄,边上缺了个角,折痕处已经磨得快要断开。
陈醒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笔画细,洇了水,有些字模糊了。
写的是:陆家地窖,西墙下三尺,有砖松动。
赵德柱说这是那封信里夹的,我没烧。
他坐回去,端起杯子,酒已经见底了,他把杯底剩的那点仰头倒进嘴里,咂了一下。
他说我只知道这么多。
你拿去吧。
陈醒把纸折好,揣进口袋。
纸边刮着指腹,和下午那张发票的触感一样,毛糙。
他站起来,椅子没推,就那么斜着。
赵德柱没送他,坐在那儿,手搭在空杯子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杯壁,没声音,只是指节碰玻璃的闷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陈醒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木头上的漆皮翘起来一片,扎了他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德柱的背影在十五瓦灯泡底下缩着,后脑勺上头发白了一片,稀稀拉拉盖不住头皮。
陈醒说三叔,那封信的事,还有谁知道。
赵德柱没回头。
他说崔广福死了,韩德厚在佛山,何锦荣在香港。
你说还有谁知道。
陈醒没再问,跨出门槛。
院子里葡萄架的立柱在暗处泛着灰白,墙根底下的潮印比下午深了,大概是傍晚浇过水。
他走到铁门口,手搭在门闩上,门闩发松,晃了一下。
身后传来赵德柱的声音,闷在屋里,隔着门板,听不太清。
他说陈醒,你三婶不知道这些事。
陈醒把门带上,铁门轴没响。
胡同里路灯昏黄,远处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由远及近,又远了。
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左边是发票,右边是那张信纸。
两样东西隔着布贴着他的腿,纸边都硬,都毛。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着,没星星,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子探出来一截,黑黢黢的。
他往南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赵德柱家东屋的灯灭了,堂屋的灯还亮着,从窗纸里透出一团昏黄。
陈醒看着那团光,手在兜里把信纸的折角又捏紧了些。
他想起孙茂才说的那句话——崔广福指认我,是因为我查到了他私吞的那批东西,不止三件。
十七件。
韩德厚的清单上写着,五件经何锦荣转香港,十二件崔广福自留。
可崔广福找了二十年没找到的东西,不在那十七件里。
他转身往家走。
胡同里的风起来了,贴着墙根窜,把地上的碎纸片卷起来,打着旋儿贴在墙角的苔藓上。
陈醒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赵德柱家堂屋的门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往东屋去了。
他没回头。
院门口,周小满的自行车还靠在墙边,车筐里那本《大众电影》卷着,封面上的女演员脸被折了一道印子。
陈醒推开院门,门轴响了一声。
沈望舒那辆自行车已经不在了,地上留着一道车辙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胡同口,印子浅,被风一吹,浮土盖上去,快看不清了。
他站在院子里,手从兜里抽出来,信纸和发票都捏在手里。
十五瓦的灯泡还亮着,光晕发黄,照着他脚底下那块青砖,砖缝里长了一根草,细得像线。
他进了屋,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信纸上的字洇了水,发票上的签名少了一笔。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灯拉了。
黑暗里,他坐在床沿上,鞋没脱,脚底沾的胡同里的土落在砖地上,细细的一层。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噗噗响了两下,又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