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千寻离开公主府，飞掠过两条街，就觉出了不对。
街上的人少了。
不是一般的少，是少得离谱。
京都的早晨，最迟卯时就有早点摊子支起来，卖豆浆的，卖包子的，卖馄饨的，吆喝声能传半条街。
现在天已经亮了，街边的铺子全关着门，连个挑担的货郎都没有。偶尔有几个行人，步履匆匆，低着头，像被什么撵着走。取而代之的是手持刀剑的江湖人，三三两两站在街角，目光警惕，打量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越往端王府的方向走，普通百姓越少。到距离端王府还有几条街的时候，街上已经彻底没人了。
一队队兵士把守住各个路口，甲胄鲜明，长枪如林。
他们不说话，不交谈，站得笔直，像钉在地上的木桩。白千寻从他们头顶掠过，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出声。
纪律严明到这种程度，不是普通驻军能做到的。
她的身形停在一间房屋顶上。从这里能看见端王府的轮廓，灰黑色的屋脊在晨光中像一头伏地的巨兽。
府门紧闭，门口站着两排兵士，比街口的那些甲胄更精良，腰间的刀也更长。府墙内侧有巡逻的兵士走过，步伐整齐，甲叶碰撞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白千寻体内的真气微微滞涩了一下。
兵煞之气。
她在豫州那支百人队身上感受过这种力量，但那时候只是一丝，像微风拂面。
现在这股兵煞之气浓烈得几乎化不开，像一堵无形的墙横在前方，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深吸一口气，照神玉章的真气自行运转，那股滞涩感消退了一些。
上千人，不是散兵游勇，是真正的精锐之师。兵甲齐备，训练有素，杀气凝而不散。这支军队不是用来守城的，更不是用来摆样子的。
它是一把刀，磨得锃亮，等着饮血。
白千寻站在屋顶上，风吹着她的衣角。她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
这不是端王的人。端王养不起这种军队。豢养百十个私兵已经是极限，再多了，不用皇帝动手，朝堂上那些御史就能把他弹劾死。
想在京都这种地方培养一支上千人的精锐之师，别说端王，换任何一个皇子都做不到。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朝廷的耳目太密了。悬剑司不是吃素的，禁军也不是瞎子。你养几个看家护院的行，养上千人，你当皇帝是死人？
可这支军队偏偏就杵在这里，明晃晃的，毫不遮掩。谁调的？京都里除了皇帝，没有人能调动这种规模的军队。
禁军统领要调兵，必须有兵部的调令和皇帝的手谕。
五城兵马司要出兵，也得经过内阁点头。至于端王自己的私兵，撑死两百人，全拉出来也不够看的。
白千寻的目光越过那些兵士，落在更远处的街道上。
街口站着几个穿便装的人，腰里都挂着兵器，站姿松散，但目光锐利。
他们不时往屋顶这边看一眼，又不着痕迹地移开。高手，比公主府那个黑衣人只强不弱。这样的人，她至少感应到了十几个。每一个都不在黑衣人之下。
她忽然想起赵鲤说的话。“他在自己府里等着你去，父皇也在那里。”
皇帝在端王府，禁军自然要护驾。但那兵煞之气浓烈得不正常，不像是单纯的护驾。
护驾用不了这么多人，也用不了这么精锐的部队。这更像是在等人，等一个他们知道会来的人。
白千寻的身形刚停，街口那几个便装的人同时抬头。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像十几把刀同时出鞘。那些气息锁定了她，每一道都不弱于公主府那个黑衣人，有的甚至更强。
他们不急，没有扑上来，没有喊话，就那么盯着她，像一群猎犬盯住了猎物。
白千寻没有躲，也没有退。
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碎星剑在腰间轻轻晃动。她看着那些兵士，看着那些高手，看着远处端王府紧闭的大门。
照神玉章的真气在体内流转，兵煞之气的压制被她一点一点顶了回去。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屋瓦上。风吹过，街道两边的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枯叶被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兵士的枪尖上。
远处传来一声号角，低沉，悠长，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翻了个身。端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道声音从军阵后面传来。“白姑娘，陛下在端王府等您。请跟末将来。”
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隔着上百人的军阵传过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说话的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甲胄，腰间挂着一柄长刀，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他的脸被头盔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看人像刀子在剜。
白千寻看了他一眼，足尖一点，身形飘飘然落在军阵之前。
那中年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伸手一挥。
军阵裂开一条通道，刚好够一个人通过。通道两侧是盾牌和长枪，头顶是弓箭手的箭矢，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
白千寻走进那条通道，盾牌手退到两侧，枪尖从她身边掠过，几乎擦着衣裳。她没有看他们，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端王府。
端王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士兵比别处多了一倍。
府内静悄悄的，听不见任何声音，但白千寻能感觉到里面有很多人。
那十几道气息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十丈的距离，不远不近。他们没有走进那条通道，而是从屋顶、墙头、巷口绕行，始终保持着包围的态势。
白千寻走过了街道，走过了军阵，走到了端王府的大门口。门口的士兵看见她，没有拦，没有问，自动让开。
大门从里面打开了，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正堂。正堂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彻，端王。
另一个是赵衍，皇帝。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茶具。
赵彻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赵衍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表情很平静，像在自家后花园喝茶。
白千寻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了端王府。身后的大门缓缓关上，把那上千人的军阵和那十几道强悍的气息关在了外面。府内安静得出奇，连风声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