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右脚合金靴底还踩在苏砚的后背上，左手五指扣住枪柄，食指贴上扳机护圈。
六子趴在涵管内侧的冻泥沟里，单手把改型步枪的准星顶在缺口边缘，连大气都不敢喘。
“总管，三十步了，打不打？”
六子把声音压在嗓子眼底下，右腿夹板在石头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渊没吭声，抬起右脚，把苏砚从酸泥坑里放开。
他眯着眼，盯住最前排那个穿破烂棉袄的老头。
老头端着枪，两只手垂在胯骨两侧，大拇指压根没搭在保险拨片上，食指更是悬在扳机护圈外头。
走在他旁边的妇女和半大孩子也是一模一样的架势，枪管随着迈步的动作上下乱晃，根本没走战术射击的瞄准线。
这帮人后颈上的黑色橡胶管断口处，刚才滴答落下的液体已经停了，风吹过涵管，空气里只有酸泥味和生石灰的涩味，闻不到半点红松提取物加热后的甜腥气。
倘若这群人是受阿城142赫兹频段控制的活体牧羊犬，这会儿早就拉开枪栓扑上来咬人了，断然不会端着没开保险的烧火棍在街心散步。
陆渊压下枪口，伸出左手拦住六子的枪管。
“别开火，枪栓都没拉，这帮人不对劲。”
趴在泥坑里的苏砚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往外呕着黑黄色的酸泥水。
他抓起掉在泥里的金丝眼镜，胡乱在西装袖口抹了一把，架回鼻梁上。
镜片后头的眼珠子扫过前方三十米外那群逼近的身影，看清那些人后颈上插着的半截黑管子，他浑身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往涵管后头缩。
“活体改造人......全是S级生化污染源!”
苏砚嗓音劈了叉，手脚并用地爬向后方停着的轻型装甲车，伸手去拽车门侧面的武器挂架。
“陆总管!按照《星城防疫法》最高紧急条例，一旦遭遇成建制的失控生化感染体，必须无条件执行物理净火程序!把车顶的六联装白磷燃烧弹发射器打开，把这条街全烧了!”
六子回头骂了一句，反手想去拽苏砚的裤腿，因伤腿不便抓了个空。
“苏大官人，你疯了吧!这窄巷子里打白磷弹，风一倒灌，咱们全得一块儿烤成焦炭!”
“不烧光他们，等他们扑上来，咱们全得变成那种插管子的怪物!”
苏砚根本不听，踩着装甲车的防滑踏板，一把扯开侧面的红色应急铁盒。
铁盒里卡着一把黄铜枪管的双管信号枪。
苏砚双手抓起信号枪，哆哆嗦嗦地掰开枪机，把一枚涂着红磷标志的引燃信号弹塞进枪膛，合拢枪管，举过头顶对准了后方压阵的重型卡车方向。
“二排长!车载火控系统跟这把信号枪是联动的!只要我打出红磷信标，后车的三门高爆燃烧炮必须立刻齐射!”
苏砚后背贴着冰冷的装甲车铁皮，手指头抖得厉害，食指已经勾进了信号枪的扳机护圈。
“他们已经感染了，留着就是祸害，必须全部烧掉!”
二排长老陈蹲在后车机枪塔上，看着那把举起的黄铜信号枪，手掌搭在燃烧弹的保险栓上，额头青筋直跳。
十字路口中央，那几十个平民已经走到了距离涵管不足二十米的地方。
他们的步子迈得很碎，膝盖僵直，脚底板在满是黄铜弹壳的水泥地上拖行，鞋底磨破了，渗出的暗红血迹印在生石灰上。
没有嘶吼，没有加速冲锋。
几十个人双目无神地平视着前方，眼皮半耷拉着，嘴角挂着透明的涎水，队列走得歪歪扭扭，活脱脱一群在半夜里梦游的瞎子。
苏砚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影，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叫，食指猛然往后扣动!
斜刺里伸出一只戴着厚胶皮手套的手，五指张开，一把攥住了信号枪的黄铜枪管!
唐影顺势往下一拧，膝盖顶在苏砚的麻筋上，硬生生把那把信号枪从苏砚手里夺了过来，反手将击锤按回原位。
“你干什么!唐影，你敢抗拒最高督察院的防疫指令，你想让所有人都陪葬吗!”
苏砚捂着发麻的大腿根，扯着嗓子冲唐影咆哮。
唐影连正眼都没瞧他，单手拎着信号枪的枪管，大步走到涵管缺口处，一把揪住苏砚湿淋淋的白西装领子，将他的脑袋按在缺口边缘。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他们身上没有黄绿色黏液!他们不是深度变异!”
唐影的声音又冷又脆，另一只手指向最前排那个老头脖颈后的断管。
“深度变异体的体表温度超过五十度，走过的地方连冻泥都会化开!你看看他们脚底下，生石灰连潮气都没返上来，后脑勺的管子里流出来的是生理盐水混着高浓度镇静剂!”
苏砚被按在水泥墩子上，脖子被勒得直翻白眼，顺着唐影手指的方向看去。
十几米外，那个老头脖颈后的黑色橡胶管断口处，挂着一滴半凝固的透明胶体。
刚才在浓雾里看着发黄发绿，全是因为远处的防雾黄灯穿透硫磺浓雾折射出来的杂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就算......就算没流黏液，他们脑子里也插了管子，手里还端着爆弹步枪!”
苏砚双手掰着唐影的手腕，嘴硬地喊道。
“靠近二十米以内，按条例也得击毙!万一他们手里的枪响了，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闭上你的臭嘴。”
陆渊往前跨出一步，纯黑机械外骨骼的合金靴底踩在涵管外侧的碎砖上。
他左手还揣在军大衣兜里，右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七七式改型手枪。
枪管前端的自制消音套筒在雾气里泛着乌光。
噗!噗!噗!噗!
四声轻微得如同折断枯枝的闷响连成一串。
枪口跳起四朵极淡的火苗，四枚九毫米特种低速铅芯弹精准地钻出枪膛，穿过十五米的浓雾。
冲在最前头的那个老头、两个中年汉子和一个穿劳工服的女人，左腿膝盖骨下方三寸的胫骨位置，同时爆开四团血花!
铅芯弹打断了他们的迎面骨，巨大的动能带着他们的左腿往后一折。
扑通!扑通!
四个人直接栽倒在满是生石灰的地面上，手里的爆弹步枪脱手甩出去老远，在水泥路上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枪机连半点击发的动静都没有。
后头跟着的几十个平民被地上倒着的四个人一绊，像是多米诺骨牌似的稀里哗啦摔倒了一大片，横七竖八地叠在泥水里。
涵管后头的老兵们全都屏住了呼吸，六子把步枪枪托死死抵在肩膀窝里，准星套住了最前头那个老头的脑袋。
一秒，两秒。
地上的老头没有像生化狂潮里的变异种那样弹起来扑咬。
他在冰冷的泥水里抽搐了两下，干瘪的眼皮剧烈抖动，浑浊的眼珠子一点点聚焦。
两秒钟后，老头双手死命抱住自己折断的左小腿，干裂发黑的嘴唇大张，扯着破风箱一样的嗓子，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
“啊——!我的腿!痛死我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周围摔倒的几十号人全给喊醒了。
另外三个被陆渊打断小腿的男女也跟着在地上打滚，双手捂着往外冒红血的伤口，哭爹喊娘的哀嚎声在死寂的十字路口响成一片。
后面那些没中枪的平民趴在地上，茫然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步枪，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把枪往旁边一扔，缩在泥坑里瑟瑟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哭喊着：
“饿......给我口粮......”
“别杀我......长官，我就想喝口水，求求你们给口吃的吧......”
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趴在老头背上，张着嘴哇哇大哭，流出来的眼泪把脸上的生石灰冲出两道黑印子。
涵管后面，十几把端平的步枪枪口齐刷刷地垂了下来。
六子张大了嘴，抬手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转头看向陆渊。
“总管，这......这全是活生生的好人啊!流的都是红血，还会喊疼!”
苏砚瘫坐在装甲车的踏板上，裤裆底下那片湿痕顺着西装裤管往下淌，滴在铁皮上。
他看着十几米外那群抱头哭喊的老弱妇孺，再看看唐影手里那把差一点就扣响的黄铜信号枪，冷汗顺着鬓角哗哗往下流，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要是刚才那发红磷信号弹打出去，三门高爆燃烧炮齐射，这几十个连枪栓都不会拉的下城区平民，这会儿已经全变成焦炭了。
一旦屠杀无辜平民的录像传回第一星城，就算他是工务派的审计专员，也得被政敌推上军事法庭当替罪羊枪毙!
唐影冷冷地瞥了苏砚一眼，把信号枪里的红磷弹退出来，揣进自己兜里，随手将空枪扔在苏砚脚边的泥坑里。
“高浓度的致幻瓦斯混了短期神经麻痹剂，从后颈的皮下导管直接滴注进脊椎外围。”
唐影拎着金属药箱走出掩体，蹲在那个抱着断腿哀嚎的老头身边，伸手一把扯掉老头后颈上粘着的黑色橡胶管。
那管子压根就没插进骨头里，只是用强力医用胶布粘在后脖颈的皮肤表面，管口连着一根两厘米长的微创留置针，针管里还剩着小半管透明的药水。
“有人给他们扎了留置针，用催眠声波和致幻剂控制他们排着队往前走，故意把他们打扮成活体改造人的模样，塞给我们当靶子。”
唐影捏着那截橡胶管站起身，看向走过来的陆渊。
“设局的人算准了我们会开火，只要把这群平民打成筛子，或者用白磷弹烧成灰，咱们这支南下突击队就成了屠杀待规划区难民的刽子手。”
陆渊心头转过念头，裴寂或者军工派的指挥官根本没打算用这几十个老弱病残来消耗他们的弹药，这是专门给苏砚准备的套。
那台履带车用高能热熔激光压制他们，把苏砚吓破了胆，紧接着放出这群伪装成改造人的活人肉盾。
按苏砚那种贪生怕死又死抠教条的性子，百分百会下令用大范围燃烧武器洗地，到时候天上的侦察卫星往下一拍，灰烬兵团和工务派审计官联手屠杀平民的铁证就坐实了，远征军立刻就能名正言顺地调动主力把他们全歼在第七城外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好毒的计策，连人性的弱点和内城的官场规矩都算计得死死的。
“六子，带人把他们的枪全收了，找几卷绷带给这四个倒霉蛋把血止住。”
陆渊把七七式手枪插回枪套，迈步走到那个哭喊得最凶的老头面前。
老头看见陆渊身上那具高大沉重的纯黑机械外骨骼，吓得把哭声憋回肚子里，抱紧了断腿往后缩。
“大爷，别嚎了，死不了。”
陆渊蹲下身，左肋的伤口在局部阻断剂的作用下依旧麻木，他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拍了拍老头干瘪的脸颊。
“谁给你们扎的针？手里的枪又是哪儿来的？”
老头抖如筛糠，浑浊的眼珠子乱转，嘴唇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不知道......长官，真不知道啊!昨天下午配水站放水，我们一家子跟着大伙儿去排队领水......刚进地下大厅，就闻到一股子怪香味，脑袋一晕就啥也不知道了......”
老头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双手死死抓着陆渊外骨骼的膝盖护甲。
“长官，给口吃的吧，我已经三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肚子里跟火烧一样，饿得慌啊......”
老头话音刚落，他怀里那个半大孩子突然翻身趴在泥水里，抓起地上一把混着生石灰的烂泥就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喊饿。
不光是这爷孙俩，周围那几十个摔在地上的平民，这会儿全都在泥坑里乱抓，有的啃着自己的破棉袄袖子，有的甚至抓起地上的黄铜弹壳往嘴里塞，牙床磕得当当作响，满嘴是血却浑然不觉。
唐影眉头拧紧，一把按住那个吃泥巴的孩子，掰开他的下巴看了一眼。
孩子的舌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口腔黏膜大面积脱落，胃部更是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痉挛着。
“这不是普通的饥饿，他们的胃神经被某种高成瘾性的化学催化物烧坏了，大脑一直在接收极度饥饿的错误信号。”
唐影站起身，刚要从药箱里拿镇静剂。
陆渊的视线落在了老头破棉袄敞开的怀里。
老头贴胸的内袋鼓囊囊的，露出一角银灰色的铝塑包装皮。
陆渊伸出手，两根手指探进老头的怀里，把里面的东西全掏了出来。
哗啦一声，七八支被吸得干瘪扁平的软管掉在泥地上。
陆渊捡起其中一支。
那是一支随处可见的C级合成营养膏铝塑空管，管口已经被牙齿咬得稀巴烂，连里头的铝膜都被舌头舔得干干净净。
在软管的正面，印着一颗四角放光的银色星星标志，下方打着一行清晰的钢印批号：星耀集团下城区特供，S-09批次。
陆渊捏着空营养膏管的手指猛然收紧，铝塑管在掌心拧成了麻花，整张脸阴沉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