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啦，咔啦。
金属履带碾碎路面的黄铜弹壳，伴随整齐的硬底靴落点声，从浓雾深处压向死巷。
陆渊一把按灭手里的战术手电，反手拽住苏砚的后脖领，拖着人退向巷口外侧的废墟十字路口。
路口左侧翻倒着半截水泥涵管，六子正带着十几个老兵伏在涵管后方，把便携式重型探照灯架在断裂的砖垛上。
“总管，短波彻底哑了，前头浓雾里有大块头的金属动静。”
六子压低嗓门，打着夹板的伤腿在冻泥里挪了半寸，右手食指搭在改型步枪的护圈外侧。
陆渊半蹲在砖垛后，纯黑机械外骨骼的液压管线贴着湿冷的砖面，左肋被唐影打过局部阻断剂的地方一片麻木，连带着半边胸廓都有些发木。
迷雾里那阵金属履带的卡顿声停在了百米开外，只剩密集的硬底靴踏地声，一步不差地往十字路口中央逼近。
这帮东西的步幅完全一致，说明走在前头的绝非活人散兵，大概率是受142赫兹频段统一调控的活体缝合怪，一旦露头就会招来重火力覆盖，必须等它们走过十字路口的拐角再从侧翼摸过去。
“把探照灯的电瓶线拔了，所有人卸下枪口制退器，全部换装消音套筒。”
陆渊松开苏砚的领子，从后腰摸出那把七七式改型手枪，拇指推开保险。
“不能拔!”
苏砚扶正歪斜的金丝眼镜，一把按住电瓶箱上的铜制闸刀。
“陆总管，听履带轴承的咬合频率，对面是第三星城工务派配发给内卫部队的四型轻装甲巡逻车!按照星城联防条例第十四款，夜间在待规划区遭遇友军建制装甲，必须提前两百米开启五千瓦强光探照灯，并朝天鸣枪三响亮明官方番号!”
六子看傻子似的瞥了苏砚一眼，伸手去掰他的手腕。
“苏大官人，你脑子被酸雨泡发了？这时候开灯鸣枪，跟在脑门上画个靶心有什么区别？撒手!”
“把你的脏手拿开!”
苏砚甩开六子的手掌，从白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枚火柴盒大小的银白色金属块，摁下侧面的开关。
金属块顶端亮起一颗刺眼的红点，微型镜头对准了周围的十几个灰烬兵团老兵。
“第一星城最高督察院配发的独立执法记录仪，底层数据直连轨道通讯卫星，自带黑匣子防爆钢壳!”
苏砚把记录仪高高举起，脖颈上的血管鼓起老高。
“我是第一星城工务派特派资产清算专员、随军审计官苏砚!谁敢在交接防区违规隐蔽、抗拒识别程序，记录仪会把你们的脸全部拍下来!一旦引发友军误击，你们全员都要按叛乱罪论处，兵工厂那五百九十二口留守人员立刻就会被断绝口粮配给!”
涵管后头的十几个老兵动作停住了。
几个正往步枪枪管上拧消音筒的汉子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满是辐射斑的脸颊往下淌，握着枪管的手掌在发抖。
他们不怕跟荒野流寇拼刀子，可那颗闪着红光的镜头背后，代表着内城一句话就能让兵工厂全员饿死的规则。
在这片废土上主动亮灯等于找死，可违抗这位特派专员的命令，后方的老婆孩子连明天的合成营养膏都领不到。
“二排长，去合闸开灯!六子，立刻朝天鸣枪!”
苏砚往前逼近半步，镜片在红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亮色。
“我是第一星城的审计官，任何武装力量都必须接受盘查!开灯!”
二排长老陈咽了口唾沫，满手老茧的巴掌悬在探照灯的推杆上方，进退不得。
前方的白雾翻涌得更加剧烈，那股熟悉的红松提取物腐臭味顺着穿堂风灌进十字路口，距离砖垛已经不足五十米。
不能再等了，这蠢货手里捏着内城的规矩，老兵们心存顾忌根本不敢动手，再耽误三秒钟，对面的重火器就会把这截矮墙洗成碎渣。
陆渊心里算定，心说这姓苏的要是活在旧时代，高低得是个捧着圣旨去敌军大营宣读的钦差大臣，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苏专员，记录仪的像素挺高啊。”
陆渊直起腰，往苏砚身前迈了一步。
“那是自然，这是第一星城科学院的最新产品，连你脸上毛孔里的黑灰都能拍得一清二楚!”
苏砚下巴扬起，把镜头往陆渊鼻尖前怼了怼。
“陆渊，我警告你，你那个灰烬军务总管的头衔只是星城议会给的临时编制，论行政级别，我随时有权暂停你的指挥权!现在，按我的规矩办!”
“行，按规矩办。”
陆渊话音未落，左臂纯黑机械外骨骼的液压气阀骤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排气声。
他粗糙的左手大掌直接张开，一把扣在苏砚天灵盖上，顺势往下死命一摁!
苏砚连半声惊呼都没来得及挤出嗓子眼，整个人被这股超过三百斤的沛然巨力砸得双膝跪地，整张脸结结实实拍进了地面半冻结的酸泥水坑里!
哗啦!
黑黄色的臭泥浆四处飞溅，糊满了苏砚洁白的西装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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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陆渊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根包裹着战术手套的手指一把攥住重型探照灯后方的陶瓷保险丝盒。
坎水冻气顺着外骨骼的金属连杆涌入掌心，冻得陶瓷外壳结出一层白霜。
咔嚓!
陆渊五指合拢，硬生生将拇指粗的铅合金保险丝连同陶瓷底座一把捏成了碎渣!
电瓶箱里跳出两颗微弱的蓝紫色火星，随即彻底哑火，连半点电流声都没漏出来。
“在内城，规矩是用来杀人的。在废土，规矩就是个屁!都给我隐蔽，上消音器!”
陆渊压低声音喝令，右脚合金靴底顺势踩在苏砚的后背上，把正要挣扎抬头的苏砚再一次死死钉进泥水里。
听到那句熟悉的粗口，周围十几个老兵浑身紧绷的肌肉骤然松开，再无半点犹豫。
咔哒，咔哒。
十几根自制消音套筒在两秒钟内全部旋紧在步枪枪口上，六子更是直接把脑袋缩进水泥涵管底下，整个人贴进了冻土沟槽里。
“唔……陆……唔!”
苏砚整张嘴都塞满了腥臭的烂泥，鼻腔里灌进刺鼻的酸水，两只手在泥坑里胡乱抓挠，手里那枚执法记录仪掉进泥浆，红点被黑泥糊得严严实实。
他肺管子都快气炸了，双手撑着地面拼命往上顶，想要把脑袋从陆渊的靴底板下拔出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吐着脏字。
就在他脖子刚刚抬起一寸的当口。
嗡——
一道粗如儿臂的猩红色高能扫描射线，毫无征兆地刺穿了浓雾!
红光擦着水泥涵管的上沿横扫而过，正好切在半秒钟前苏砚站立的胸口高度!
空气里瞬间爆开一股焦糊的臭氧味。
支架上那台失去了电力的重型探照灯灯头，被这束猩红射线正面扫中，厚达两厘米的防爆玻璃连同后方的钨丝反光碗，在零点一秒内被高温熔成了赤红色的铁水，滴滴答答砸在泥地上，烫出十几个冒着白烟的深坑!
后方五米外的一根水泥电线杆被射线扫中腰部，碗口粗的螺纹钢筋直接气化，上半截电线杆无声地滑落下来，砸在软泥里。
只要刚才陆渊的动作慢上半秒，或者探照灯亮起一丝光亮，苏砚连同周围的十几个老兵，这会儿已经被切成两截焦炭了!
苏砚撑在泥水里的两条胳膊彻底软了下去。
他趴在冰冷的酸泥坑里，大睁着两只沾满泥点的眼睛，看着自己鼻尖前三寸处那滩还在滋滋冒烟的探照灯铁水。
滚烫的热浪扑在他破皮的脸颊上，烤得汗毛卷曲。
他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透铅水的破棉花，刚才那些关于条例、规矩、督察院的狠话，全堵在胸口，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裤裆底下更是不可控制地渗出一股温热的骚臭味。
陆渊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手掌按在苏砚的后脑勺上，连呼吸的频率都压到了最低。
高能热熔激光扫描仪，那是第一星城远征军重型开拓机甲才配备的战场清理模块，怎么会装在一台老掉牙的破履带车上？裴寂到底把内城军工派的家底掏空了多少？
陆渊眯起眼睛，透过水泥涵管的破口，望向浓雾深处。
那束猩红色的扫描射线在废墟上方停滞了三秒，没有捕捉到任何热源与光源反馈，随后慢慢熄灭。
刺骨的寒意重新笼罩了十字路口。
咔啦，咔啦。
生锈履带的转动声再次响起，从主干道另一侧擦肩而过，朝着南边的地下配水站方向远去。
可那些规整的硬底靴踏地声并没有跟着履带车离开。
踏、踏、踏。
脚步声停在了十字路口正中央。
浓雾被夜风吹散了一角。
几十个步履蹒跚的身影，排着横平竖直的队列，慢慢从灰白色的雾气中走了出来。
他们身上挂着烂成布条的下城区平民棉袄，有老头，有妇女，甚至还有十来岁的半大孩子，每个人的脖子后头都插着一截断掉的黑色橡胶管，管口往外滴答着黄绿色的黏液。
可这些平民垂在身侧的双手里，全都稳稳端着清一色的军用制式爆弹步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涵管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