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
陆渊反手扣住苏砚的后领,把整个人硬拽着掼在卡车挡泥板后头。
苏砚后背撞在生铁板上,镜片歪在鼻梁右侧,嘴皮子还在哆嗦。
“陆总管,光学投影……对,这一定是高阶全息拟态!军工派在第三防线测试过大功率光学干扰发生器,能把整支连队的影像投射到三公里外的开阔地,连热成像都能骗过去……”
“你家全息投影能把地上的生石灰踩出两寸深的脚印?”
陆渊蹲在泥坑边,指尖掐碎一块带血的石灰结块。
空气里的雾气越来越浓,混着高空飘下来的煤烟和硫磺碎屑,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原本挂在天边的暗红火光,被这股白惨惨的浓雾一罩,全缩成了一团团发绿的毛边。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机械表盘里的秒针正在剧烈跳动,指针被某种强磁场扯得直打转。
挂在战术背心上的短波步话机里,刺耳的电流啸叫声直接炸开。
滋啦——滋啦——
六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喇叭里挤出来:
“总……滋……车队……进涵洞……信标全黑了……听得见吗……”
陆渊直接伸手拧死了步话机的音量旋钮。
通讯彻底瘫了。
“耗子。”
陆渊头也没抬。
缩在车轮后头的那团烂棉袄动了动。
耗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缺了三根手指的肉桩子紧紧夹着破布包,两颗眼珠子在护目镜后头乱转。
“陆爷,小的在呢。”
“带路,进左边那片工人棚户区。”
陆渊拉开纯黑机械外骨骼的保险栓,液压泵微弱的泄气声被风声压得干干净净。
“大路上那些立着的玩意儿,不管是什么路数,眼睛全长在脑壳顶上。咱们从排污明沟摸进去,去看看营地里到底还剩什么活口。”
苏砚两只手死死抱住那个镀铬公文箱,皮鞋陷在冻泥里拔不出来。
“去棚户区?第七城难民营有整整八条主干道,按照战时规程,我们应该顺着高压电塔退回三号补给点,等待工务派的装甲巡逻车……”
陆渊站起身,一把薅住苏砚胸口的白领带,把人提溜起来。
“再废话一句,老子把你剥光了绑在车头当破风铲。”
苏砚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剩下半截条例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三人踩着路基边缘的碎石块,猫着腰钻进了雾气里。
这条排污明沟里淌的全是发黑的工业废水,水面上结了一层脆生生的黄油皮。
踩上去嘎吱作响。
两侧是用彩钢板和烂木头搭起来的工棚,密密麻麻排出去几里地。
棚户区里静得可怕。
没有流民抢食时的骂街声,没有病死鬼的呻吟,连荒野里随处可见的变异野狗都见不着半只。
陆渊端平了手里的大口径改型手炮,纯机械外骨骼踏在烂泥地上,每一步都稳稳扎住重心。
道路两边的木板门全都敞开着。
门板在穿堂风里一下又一下撞着土墙,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陆渊在一家挂着“老张熟食”破铁皮招牌的窝棚前停住脚。
门槛上有一双踩扁了的破胶鞋。
屋里的土灶台底下,两根枯树枝还在冒着青烟,红艳艳的炭火头一明一暗。
铁锅里熬着半锅发黑的面糊糊,热气顺着锅沿往上冒,散发出一股微酸的粮食香味。
“刚走没多久。”
陆渊伸出一根手指,贴在锅沿上摸了一把。
铁皮烫手。
桌上摆着半管撕开的C级合成营养膏,灰白色的膏体挤出来半截,上面连个苍蝇都没落。
苏砚扶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目光落在桌角那枚铜纽扣上。
“这是下城区市政清洁队的制式纽扣……锅里还有热食,如果遭遇了暴乱或者屠杀,流民一定会疯抢食物。他们为什么连口粮都不要了?”
陆渊没搭理他。
屋里的被褥卷得整整齐齐,炕头上的粗布包袱皮甚至还系着活结。
没有任何翻找的痕迹,箱子柜子全敞着口,里头的破烂家当原封不动堆在里头。
这些人离开的时候,手头正在干着活。
喝水的碗掉在地上碎成了三瓣,茶水在黄泥地上浸出一小滩湿痕。
就像是吃着饭、熬着粥的当口,屋里的人被什么东西强行叫了出去,连灶膛里的火都顾不上踩灭。
陆渊退出门槛,战术靴底踩碎了一截枯树枝。
冷风卷着白茫茫的雾气,在窄小的土巷子里来回打转。
放眼望去,整条巷子七八十间窝棚,门全敞着。
黑洞洞的门框像是一排张开的嘴巴,无声地对着外头的烂泥路。
耗子从另一间窝棚里倒退着爬了出来,动作轻得没有半点动静。
他那张满是冻疮的脸上全是冷汗,嘴皮子发青,两只眼睛瞪得老大。
“总管!后头……后头七八个院子全空了!”
耗子凑到陆渊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喉咙里直打颤。
“连地窖我都掏了,连个耗子崽子都没留下来!被窝全带着温气,有几家锅里的杂粮饼子刚煎熟,底下还烙着黄焦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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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的呼吸乱了起来,抱着箱子的手指关节绷得青筋暴起。
“人口失踪……整整三万人,在二十分钟之内全部蒸发?就算是第七军团调一个重炮旅来洗地,也不可能做得这么干净!”
“他们不是被杀的。”
耗子突然抬起右手,缺了手指的掌心在泥地上划拉出一道印子。
“总管,您瞧地上的泥!”
陆渊顺着耗子指的方向看过去。
巷子中间的冻泥被无数双鞋底踩成了一片烂糊。
脚印杂乱无章,深浅不一,有穿烂布鞋的,有赤着脚的,还有小孩细小的脚印。
地上的脚印虽然密集得像过境的蝗虫,但所有鞋尖朝向的方向,整整齐齐,全部冲着正南方。
没有任何原地打转的折返痕迹,也没有人在泥坑里滑倒挣扎的拖拽印。
整条街的难民,像是听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号令,同一时间丢下碗筷,顺着巷道排成长队,直勾勾往同一个方向挪动。
“不是被杀的!地上的脚印乱而不散,全是指向南部废弃配水站的方向。他们是被赶过去的!”
耗子喘了一大口粗气,喉结剧烈滑动。
“南边三里地,是以前第七城修的地下大配水站!那地方早二十年就废了,底下全是水泥管子和储水池子!”
苏砚脸色更难看,扶了扶眼镜框。
“配水站?那里早就断水断电了,把几万人赶进地下蓄水池干什么?那里连通风口都被封死了,几万人塞进去,半小时就能窒息大半!”
陆渊没有说话,手里的战术手电推上最高档。
强光刺破浓重的雾气,光柱斜斜打在巷尾的一面残破砖墙上。
那是一堵被重型机械撞塌了半边的红砖墙,上面挂着一层暗红色的血霜。
陆渊几步跨过去,战术靴踩碎地上的生石灰粉。
手电筒的光圈死死咬在墙角根部。
红砖表面被某种极其坚硬的利器划出三道深沟,切口整齐得泛着亮光,深度足足有半寸,直接切断了里头的碎石骨料。
那是金属义肢或者变异兽骨爪撕出来的痕迹。
在爪痕的正下方,泥灰混着黏糊糊的暗黑色物质抹在墙砖上。
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是用人类的指甲生生在水泥缝里抠出来的。
指甲盖的碎骨茬子还嵌在砖缝里,周围是一道道带血的抓痕:
水……救……
最后那个“救”字的右半边还没划拉完,笔画就被一道长长的拖拽血痕粗暴地抹平了。
地面上留下两道鞋底摩擦出来的深槽,一直向巷子尽头延伸。
“水……”
陆渊蹲下身子,用手套摸了一把砖缝里的碎指甲。
血迹还没完全冻硬,黏糊糊地挂在指尖上,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甜味。
那是严重脱水后,人体血液浓缩散发出来的异味。
“断水。”
陆渊的声音冷得像冻土层底下的顽石。
“第七城上个月借着清剿荒野流寇的由头,把外围四个净水补给站全关了。这帮难民困在隔离区里,啃了十几天掺着高盐矿粉的黑糊糊,早渴疯了。”
耗子眼珠子猛地一跳,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往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配水站……对!昨天下午有两辆挂着内城通行证的大罐车开进南边!车喇叭里天天放广播,说工务派在配水站开闸放清洁水,凭待规划区的身份牌领水……”
苏砚往后退了一步,胸膛剧烈起伏。
“不可能!工务派的资产清算名录里,根本没有向待规划区调拨二级净水的配额!纪总监的签字我亲自过目的,那一批净水全部调往了军工派的第一修造厂!”
“大少爷,你那张盖着火漆印的调拨单,救不了这帮快渴死的泥腿子。”
陆渊站起身,手掌反扣住大腿外侧的枪柄。
“裴寂根本不需要派卫队挨家挨户拿枪顶着他们的脑袋。他只需要在配水站放半池子干净水,顺着风把水汽散出去,这三万人自己就会像闻着血腥味的恶狗一样,排着队往地道里钻。”
把人集中起来,比杀光要容易得多。
只要拿捏住水,这片烂泥地里的几万流民,就会变成世界上最听话的牲口。
陆渊心头闪过外墙广场上那些直立的人影。
那些仰着头、后颈插着黑色胶管的人形皮囊,脚底下连一道影子都没有留下。
那些被赶进配水站的三万难民,和广场上密密麻麻的直平方阵,到底是什么关联?
裴寂到底在拿这些人喂养什么东西?
阿城的脑神经成了中继站,沈曼的生化部队把黄绿色黏液倒进了卫星站水塔。
倒计时挂在天顶上,远征军的舰队正在穿过大气层。
所有的线头,都在朝着南边那个废弃的配水站收紧。
“总管……”
耗子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那只仅剩一只镜片的护目镜上,映出了一团极暗的灰影。
巷子深处的浓雾毫无征兆地翻滚起来。
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屋檐上悬挂的水珠在几秒钟内凝结成了细碎的冰晶。
死寂的巷道里,风声彻底停了。
紧接着,一阵极其规律、极其刺耳的动静,穿透了重重浓雾,从正前方的水泥路面上砸了过来。
咔啦……咔啦……
那是生锈的金属履带在极慢地碾压地表,履带板的缝隙里裹着陈年黄油,每转动半圈,都伴随着齿轮咬合不良的卡顿声。
在这沉重的机械重压声中间,还夹杂着另一种动静。
踏、踏、踏。
规整得如同尺子量出来的步点。
硬底军靴的合金鞋掌踩在满地的碎玻璃和黄铜弹壳上,把脆硬的杂物碾压成齑粉。
声音不紧不慢,正顶着白惨惨的浓雾,朝这条死巷子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