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一把拉开纯铁插销。
车门撞在限位铁架上,震得整台车厢嗡嗡作响。
外头的冷风裹着酸气灌了进来,把车顶上吊着的防爆灯吹得来回晃荡。
六子半个身子探在门边,左手死死扣着门框,右腿上的新夹板沾满了黑泥。
“总管,哨所那边全点着了!”
六子喘着粗气,吐出一口带着黑灰的浓痰。
“前头开路的侦察车踩到了烧断的高压线,防滑链直接给缠死了,老周他们正拿绝缘剪子在地上下死力气掏呢!”
陆渊把军大衣的领口往上一扯,遮住口鼻,大步迈下车梯。
靴底踩在冻结的硬泥壳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天边泛着暗沉的铅灰色,南面地平线上立着几截断裂的高耸水泥桩,上面架着的探照灯早被打得稀烂,只剩几根铁架子裹着通红的火苗,烧得噼啪作响。
风把浓烟卷成漏斗状,往低洼处的车队脸上扑。
唐影紧跟着从车厢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个沉重的金属药箱,身上的加厚防护服扣得严严实实。
“这味儿不对。”
唐影抬起一只戴着厚胶皮手套的手掌,挡在鼻梁前方。
“不是重油烧焦的味,里头混了高浓度的工业防腐酚,还有石灰水。”
苏砚这时候也从后面的大卡车上爬了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扶着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怀里死命护着那台镀铬便携式分析仪,脚底下踩进泥坑,价值不菲的皮靴瞬间裹上厚厚一层酸烂泥。
“停下!陆总管,按照第七城防御条例,前方三公里属于内城第一外缘阻击线!”
苏砚踩着烂泥踉跄着跟上来,气喘吁吁地大喊。
“工务派与治安署联合设立了四个难民筛查站,还有两个连的重装卫队值守。按照程序,我们必须在警戒线外三千米打出绿底识别信号弹,等待卫队引导车接应,否则会被防御塔的重型机炮当场判定为荒野武装冲击!”
陆渊连头都没回,径直往前走。
“苏审计官,睁大你的眼睛瞅瞅天顶。”
陆渊抬手指了指哨所上方黑压压的夜空。
“要是还有活着的卫队,咱们这几台卡车的引擎声传出三里地,天上的毫米波雷达早就把校射信标打在你的白西装上了。”
苏砚顺着陆渊手指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
灰蒙蒙的天空下,那座原本应当昼夜不熄的合金了望塔完全哑了。
塔顶巨大的全天候相控阵雷达天线垂挂下来,断成了两截,几根粗壮的高压电缆拖在半空中,被风吹得像死人的手臂一样晃晃悠悠。
没有警报,没有探照灯扫射,更没有巡逻的轻型无人机编队。
整个外缘防线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六子瘸着腿跟在陆渊身后,手里端着改型步枪,拇指推开了击发机的连发档位。
“后头五十个弟兄全下车了,分成三个战术散兵线,把医疗车和油料车卡在正中间。老马带着两个重机枪组占了左侧的废弃涵洞,枪口架稳了。”
“往前压。”
陆渊的声音从防风布底下传出来,沙哑沉稳。
“动作放轻,踩着前车的履带印走,别碰路边的铁丝网。”
车队的五台重型卡车熄了远光大灯,只留车头下侧两盏贴着防空黑胶布的防雾黄灯,在烂泥路上投射出两条窄窄的光带。
五十名灰烬兵团的老兵端着步枪,脚踩冻土,无声无息地散开在公路两侧。
越往前走,空气里的焦臭味就越发刺鼻。
地面上的酸泥渐渐被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覆盖,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碎响,那是大剂量喷洒后干涸的工业生石灰。
公路中央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辆被烧成空壳的民用客车与轻型皮卡。
车窗玻璃全被高温熔化成了焦黑的琉璃状,车厢骨架扭曲变形,像是一具具被剔光了肉的钢铁骨架。
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黄铜弹壳。
十二点七毫米、十四点五毫米,甚至还有二十毫米机炮抛出的粗大弹壳,一层压着一层,几乎把原本的水泥路面完全铺满。
卡车的重型防滑轮胎碾上去,发出连绵不绝的崩裂声。
暗红色的血迹在生石灰上洇开,凝固成大片大片发黑发紫的硬结,顺着公路两侧的排水沟一路淌下去。
苏砚怀里的便携式分析仪突然发出急促的蜂鸣。
哔——哔——哔——
显示屏上的绿色光标像疯了一样往顶格窜动,跳出一行行猩红色的警告代码。
“生物污染指数超标三千倍......”
苏砚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手指在按键上敲击,声音打着颤。
“这不可能!第七星城外缘防线驻扎着三万多名等待进城的待规划区居民,还有六个常备治安巡逻中队。如果遭遇大股流寇或者暴乱,指挥中心一定会启动黄色紧急广播,我的终端为什么收不到任何求援代码?”
六子端着枪从一辆烧焦的客车旁绕过来,抬脚踹开一块横在地上的铁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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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苏大官人,你瞅瞅这满地的家伙事儿,像是流寇能打出来的动静吗?”
六子弯腰从泥里捡起一枚沉甸甸的空弹筒,扔到苏砚脚下。
弹筒底部刻着一圈规整的防伪凹槽,中间赫然是一朵带刺的荆棘花纹。
“内城正规军配发的重型高爆穿甲弹,一发能把轻装甲车开个对穿。这玩意儿连我们兵工厂都舍不得成箱打,外头这帮要饭的流民能有这种硬货?”
苏砚低头看着那枚弹筒,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渊停在一座坍塌的钢筋混凝土掩体前。
掩体的射击孔被重炮轰塌了半边,里面斜插着两根烧焦的重机枪枪管。
地上横着几具被裹在破烂防化服里的残缺躯干,脖颈和手腕部位全被整齐地切断,断口处没有流出正常的红色血液,而是凝结着一层黄绿色的胶状分泌物。
陆渊蹲下身子。
纯黑机械外骨骼发出轻微的机械锁死声,支撑着他的膝关节。
他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在那些冻结的泥浆里插了下去,抓起一小撮混着暗红血痂的黑土。
手套剥开,陆渊用指腹捻碎泥块,凑到鼻尖前闻了闻。
强烈的腐臭味混着刺鼻的草木香精气味钻进鼻腔,那是红松提取物被高温挥发后的特征味道。
陆渊松开手指,黑色的泥粉顺着冷风飘散。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黑暗深处那座庞大如同山岳般的金属轮廓。
在车队微弱的防雾灯照射下,第七星城的巨大外墙横亘在地平线上,数十米高的复合装甲墙板泛着铅灰色的冷光,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焊接疤痕,像一头死去的钢铁巨兽。
外墙下方原本应当挤满帐篷、铁皮窝棚和烂木架子的隔离营地,此刻空无一物。
所有的帐篷都被推平了,烧焦的铁架子被重型推土机推成了长长的防风土堆。
没有哀嚎,没有逃难人群的哭喊,甚至连抢食腐肉的秃鹫和变异犬都看不到半只。
“没有难民,也没有活人。”
陆渊反手按在大腿侧面的改型手炮握把上,声音冷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裴寂把这里清空了。”
唐影快步走到那具断头尸体旁,用靴尖挑开残破的衣料。
尸体的胸腔位置被一把大号手术剪强行豁开,里面的主要脏器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根粗如小臂的透明输液管,管壁上还残留着黄绿色的荧光液体。
“他们不是死在交火里。”
唐影声音干脆,抬眼看向陆渊。
“是在活着的时候被注射了深渊母体排泄物提取的神经中和剂,全身肌肉彻底麻痹,然后当成活体材料,整批整批装进冷藏集装箱拉走了。这里留下的血迹,只是抽血流水线溢出来的废料。”
苏砚扶着仪器的双手剧烈抖动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连退了两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第一星城议会下达的指令是物资疏散与人口保全,第三重工枢纽是工务派的资产,裴寂是内城军工派的指派官,他怎么敢公然撕毁文明公约?几万人,那是几万条活生生的人命!”
“文明公约?”
六子冷笑了一声,端起枪托砸在旁边的水泥桩上。
“大少爷,你的公约在内城能换几斤白面?在这片烂泥地里,连擦屁股都嫌硬。裴寂要是讲规矩,我们总管身上这两枪是谁打的?兵工厂库房里那几万吨特种钢又是谁倒卖的?”
苏砚张着嘴,脸色灰败,死死抱紧了怀里的黑色硬壳日志,镜片后的眼睛满是血丝。
就在这时,站在车顶上充当了望哨的二排长老陈猛地拍了两下驾驶室车顶。
沉闷的敲击声在死寂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扎眼。
“总管!快看前头!卫星站下面有动静!”
所有老兵手里的枪口几乎在同一秒抬了起来,拉栓上膛的脆响整齐划一地连成一片。
陆渊翻身跃上一辆废弃卡车的引擎盖,纯机械外骨骼的液压杆喷出一股轻微的白汽。
他顺着老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在距离外墙约莫一点五公里的地方,一座废弃的旧时代圆顶卫星接收站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高地上。
巨大的抛物面天线早已经塌陷了大半,像一口破损的铁锅斜扣在水泥底座上。
而在卫星站的水泥基座周围,在那片被生石灰铺成惨白色的空旷广场上,密密麻麻地矗立着无数个人影。
那些人影排成极其规整的方阵,一个挨着一个,肩膀与肩膀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空隙。
成百上千。
甚至数以千计。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立在刺骨的寒风里,任凭黄褐色的冻雨和雪子砸在身上,没有一个人走动,也没有一个人发出哪怕丁点的喘息声。
在昏黄微弱的防空灯余光照射下,那些人影的轮廓显得模糊而僵硬,像是一片在冻土里凭空生长出来的枯木林。
“难民?”
六子眯起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端着枪的手臂下意识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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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管,是不是被堵在关口进不去的流民?这帮孙子怎么不点火堆?这大冷天的,不生火全得冻成冰棍啊。”
唐影从腰间摸出一支战术高倍单筒望远镜,拉开防尘盖,搭在眼睛前方。
镜片在微光下转动。
下一秒,唐影的手掌停住了。
她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猛地紧缩,呼吸明显滞涩了半拍。
“不是难民。”
唐影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股冰渣般的寒意。
“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有些是下城区的劳工制服,有些是治安署的外围协警大衣,还有些光着膀子......但他们所有人的后脑勺上,都接了一根黑色的橡胶管线。”
苏砚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副军用微光夜视望远镜。
他按动开关,将绿色的荧光目镜贴在右眼眶上。
夜视仪的微型电机发出极其微弱的电流声。
视野里,惨绿色的光影迅速对焦。
卫星站广场上的景象被瞬间拉近到眼前。
那一具具直立的人影,全部仰着头,面孔朝向天空。
每个人的眼眶里都没有瞳孔,只剩下翻开的惨白眼白,嘴巴大张着,下巴骨似乎被外力强行扯脱了臼,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
黑色的橡胶软管从他们的后颈刺入,像一根根粗壮的脐带,一路蜿蜒着延伸进地面的排污管网深处。
更诡异的是地面。
夜视仪的绿色荧光扫过广场水泥地面。
探照灯在远处燃烧的火光、车队防雾灯的光线、以及天空中破开云层洒落的一点微弱天光,将周围废弃卡车和水泥柱子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地上。
可在那些密密麻麻站立的人影脚底下。
空荡荡的。
地面上只有惨白干涸的生石灰,没有半点黑色的倒影。
那些站立在寒风里的人,在光线下连一道多余的暗斑都没有留下来,整齐得像是一群悬浮在冻土表层的皮囊。
苏砚手里的望远镜当啷一声砸在地上,镜片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顺着卡车车厢滑倒在地,膝盖陷进烂泥里,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指着前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他们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