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皮装甲车厢重重震颤了一下，外头刺骨的风沙刮在车壳子上，带出沉闷的呜咽。
陆渊掀开厚重的防风帘子，带着满身寒气钻进医疗车厢。
车厢门在身后落锁，纯铁插销撞进锁扣，发出咔哒的脆响。
一股高纯度苏打水混着苯酚药水的气味扑在脸上，混杂着车底排气管漏进来的焦硫磺味。
陆渊靠在门板上，左肋被骨刺穿透的皮肉抽动了两下，干涸的血痂黏着内衬，扯得肉皮生疼。
车厢顶上吊着一盏老式防爆钨丝灯，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黄黑色的油垢。
昏黄的光晕落下来，照出中间固定在角铁支架上的冷藏操作台。
唐影背对着车门，正弯腰调整冷藏箱的压力阀门。
她脱了外面的厚重防寒服，身上只套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工装衬衫，袖管高高挽在手肘上方，露出来的小臂上横着两道早年被强酸灼伤留下的灰白疤印。
冷藏箱的散热孔呼呼往外喷着冷风，箱体表面的数显温度表跳动在三点八度。
“耗子带进来的图纸，我看过了。”
唐影头也没回，手里拿着一支不锈钢长柄镊子，夹起一块蘸满消毒酒精的脱脂棉，丢进脚边的铁桶里。
“水网管线在卫星站地下三层有一处主回流阀，图纸上标着红圈，那是高压死循环。”
陆渊反手解开军大衣的风纪扣，纯黑机械外骨骼的金属构件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暗沉的油光。
他往前迈了两步，靴底踩在铺着薄铁皮的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水网的事，不用你操心。”
陆渊的声音很低，粗粝沙哑，嗓子眼里像是卡着碎砂石。
唐影手里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她放下镊子，转过身来。
那张本就缺少血色的脸在昏黄灯光底下透出一种病态的灰白，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鼻尖上沾着一点黑灰。
她的目光落在陆渊左肋那片渗血的布条上。
“衣服脱了。”
唐影拉开抽屉，取出一卷发黄的医用胶布，顺手抓起一瓶装在棕色玻璃瓶里的黑药膏。
“不用。”
陆渊抬起左手，外骨骼的液压杆喷出一股稀薄的气流，直接拦在她面前。
唐影眉头压了下去。
“你左边的肋骨至少断了两根，骨茬子顶着软组织。刚才在泥坑里硬拉方向盘，伤口早就崩开了。再不清创，等那些烂泥里的厌氧菌顺着血管钻进胸腔，神仙也救不了你。”
“死不了。”
陆渊盯着她的脸，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任何起伏。
他把右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通体黑沉的七七式改型手枪。
枪柄上缠着防滑的黑胶带，枪膛里压满了特制的高爆穿甲弹，枪管下方挂着一个自制的简易消音套筒。
陆渊把手枪平放在两人中间的操作台上，往前推了半寸。
金属枪身撞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后头第三辆补给车，二十分钟后掉头。”
陆渊平视着唐影的眼睛，眼眶里布满血丝。
“老马在车上留了两个暗格，里面塞了五十箱二级脱水压缩干粮，还有六个标准油桶。你跟着那辆车走，走商道回第三重工枢纽。”
车厢里只剩下冷藏箱电机发出的嗡嗡声。
唐影看着台子上的手枪，下巴绷得发紧。
“你在赶我走？”
“不是赶，是滚。”
陆渊吐出嘴里嚼碎的半截干瘪烟丝，脚掌在铁皮上碾了一下。
“耗子交代得清清楚楚。沈曼带着幽灵小队在卫星站撒了深渊母体的原液，两千多号流民全给关在大厅里当养料。内城军工派调了两个整编装甲班，把整座高地全封死了。”
陆渊顿了顿，抬手指向冷藏箱里那些泛着微弱幽蓝光芒的试管。
“那些人要的是什么，你心里比我明白。阿城的脑神经成了发射塔，天上的舰队倒计时只剩不到四十个小时。你身上流的血是唯一的活体母本，只要你靠近卫星站五十公里范围，军方的生物雷达就能闻着味儿追过来。”
唐影冷笑了一声。
“你怕我拖累你的突击队？”
“老子怕死。”
陆渊毫不客气地迎上她的目光，嘴角扯开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带着你，等于在脑门上顶着一盏三千瓦的探照灯在雷区里跑。五十个弟兄的命压在我手里，我没闲工夫分出一半火力给你当贴身保镖。”
唐影没有看那把枪。
她往前踏了一步，战术皮靴踩在陆渊的脚印旁边。
“陆渊，你把阿兰留在兵工厂，把三十六张路票和总控密钥交出去，你真以为自己能活着回来？”
唐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
“你带五十个人南下，根本就没打算全身而退。你想去卫星站拔掉老鬼的神经中继站，顺便把沈曼的残部炸上天。你想当孤胆英雄，还是想去给第七治安署那帮死人陪葬？”
“闭嘴。”
陆渊眼底的阴霾猛地沉了下来，手掌按在操作台边缘，压得台面发出嘎吱的变形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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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老鬼的配枪还在我兜里揣着，沈曼欠第七小队的债，得用血来平。这笔账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
唐影的呼吸猛然粗重起来。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挽起的袖管下，青紫色的血管在苍白皮肤下隐隐发亮，透出一层妖异的蓝意。
“阿城变成今天这个鬼样子，是因为我的血!十年前星耀集团在地下反应堆做活体实验，也是因为我的基因代码!你现在跟我说没关系？”
她盯着陆渊那张满是刀削般坚硬线条的脸，干裂的嘴唇有些发抖。
“你以为你算计得天衣无缝？纪禾给你的路票是买命钱，军工派在前面设的局是绞肉机。没有我配出来的强碱性酶，就凭你们身上带的那些破烂防化服，进了卫星站不到十分钟，肺泡就得被黄绿色黏液化成脓血!”
“那是我的事。”
陆渊抓起桌上的手枪，一把塞进唐影的手心里，手指用力合拢，硬生生把她的五指扣在枪柄上。
金属的冰凉贴在唐影发烫的掌心。
“拿着枪，上车，回第三城。找个地下防空洞躲起来，随便你去哪儿，离内城越远越好。”
陆渊的声音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趁我现在还算讲理，唐医生。老子不想欠你的人情，更不想看着你死在乱枪底下。”
唐影的手指被他捏得剧痛。
但她没有松开，也没有退后。
下一秒，唐影左手猛地一扬，手里的手枪脱手砸在后面的铁皮柜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哗啦!
几个装着生理盐水的玻璃瓶被砸翻在地，碎片混着透明液体淌了一地。
在手枪落地的同一时间，唐影整个人猛地扑了上来!
她两只手死死抓住了陆渊军大衣沾满黑色机油的领口，力道大得手背上的青筋全部凸起。
借助下压的冲力，唐影将陆渊那具沉重的身躯生生拽得向前倾斜，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两寸!
呼吸交错在一起。
车厢里昏黄的灯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唐影仰着头，眼眶发红，死死盯着陆渊那双漆黑沉冷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近乎偏执的决绝。
“陆渊，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没有我的抑制剂，你们连第一道辐射区都过不去。这次，我跟定你了。”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一样，带着浓重的火药味，重重砸在陆渊的面孔上。
陆渊眼底深处的瞳仁微微放大了一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孔。
苍白，消瘦，下颌处有一道淡淡的擦伤，嘴唇干裂得泛起死皮。
从灰烬区的破诊所开始，这个女人就一直在算计。
算计每一克高纯度变异抑制剂的价格，算计每一张水票的真伪，算计如何在财阀和流寇的夹缝中弄到旧时代的特效药。
她为了救那个感染的弟弟，可以毫不犹豫地跟最危险的荒野猎人做交易，可以在手术台上一边缝合伤口一边漫天要价。
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只有最冷冰冰的利益交换。
他用武力护她周全，她用医术和药剂保他的命。
谁也不欠谁，谁也别想从对方身上掏出半点多余的情分。
可现在，这个平日里冷血功利的黑市医生，正抓着他的领口，用几乎要咬碎后槽牙的力气，硬生生把自己的退路全部封死。
车厢里静得可怕。
只有地上破裂的玻璃瓶里，药水滴答滴答砸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陆渊左肋的剧痛还在持续，牵扯着神经，一阵阵发紧。
但他心底深处某块早已被极寒风暴冻得坚硬如铁的地方，却在这个瞬间，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在这片烂透了的废土上，活着需要算计，杀人需要算计，甚至连多喘一口气都要付出代价。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正拿着她最值钱的命，扔在他的赌盘上。
陆渊没有说话。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
纯黑机械外骨骼发出轻微的咬合声，金属指节张开，反手扣住了唐影抓在自己衣领上的手背。
粗糙的战术手套摩擦着她有些发凉的皮肤。
陆渊的五指骤然收紧。
力道大得惊人，压得唐影指骨生疼，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然死死盯着他的双眼。
两人的手紧紧缠在一起，机油味与消毒水味在冰冷的空气里剧烈交织。
陆渊眼底的寒意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如山岳般的凶狠。
“你想好了？”
陆渊的声音低沉得像闷在厚重装甲底下的发动机。
“卫星站是个死地。进了那道闸门，老子保不住你。”
唐影嘴角扯动了一下，眼底透出一股荒野独狼般的野性。
“我什么时候需要你保过？”
她慢慢松开抓着陆渊衣领的手指，但并没有抽回被陆渊扣在掌心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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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六箱掺了强碱性酶的冷凝剂搬上先头车。只要沈曼敢把黏液倒进地下水网，我就有办法让她的生化部队全烂在管道里。”
陆渊看着她，眼角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弛了下来半寸。
他松开手，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被摔飞的改型手枪。
枪身上的灰尘被他在裤腿上随意擦了两下。
陆渊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顶火的黄铜子弹，随后将手枪重新插回后腰的皮套里。
“十分钟后，车队进葫芦口南段。”
陆渊转过身，大步走向操作台对面的武器架，从上面扯下一件加装了防刺铅板的贴身防护服，反手扔在唐影怀里。
“穿上。到了地方，老老实实呆在车后厢。我不开腔，你的枪口不许露出来。”
唐影接住沉甸甸的防护服，低头扫了一眼上面打着的加厚钢印，没有反驳。
她拉开旁边的急救箱，熟练地甩出一支装满淡蓝色药剂的注射器，用牙齿咬掉针头的塑料保护帽。
“转过来。”
唐影冷声命令。
陆渊停下脚步，没回头。
唐影直接走上前，一把扯开陆渊左肋被血浸透的防寒衬衫。
冰凉的针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扎进伤口边缘红肿发炎的肌肉深处。
淡蓝色的液体被推杆稳稳推入皮下。
一股冰凉的麻木感顺着神经迅速扩散开来，将原本火烧火燎的撕裂痛感强行压制下去。
陆渊闷哼了一声，肩膀的肌肉绷紧，但双脚钉在地板上，纹丝未动。
“高纯度局部阻断剂，能撑四个小时。”
唐影拔出针头，随手扔进脚边的铁桶里，顺势用一块厚纱布重重按在伤口上，贴上防潮胶布。
“四个小时之后，要是药劲过了还没打完，你就等着痛死吧。”
陆渊整理好衬衫，把军大衣的领子重新立起来，遮住了大半张下巴。
他正准备拉开门闩。
突兀之间!
车顶上方安装的应急红灯疯狂闪烁起来，刺目猩红的光芒将狭窄昏暗的车厢瞬间染成一片血红!
刺耳的蜂鸣警报穿透铅皮车厢，在死寂的风雪中尖锐地回荡!
砰!砰!砰!
沉重的铁门被人在外头疯狂砸响，伴随着六子带着剧烈喘息的变调破锣嗓子：
“总管!快开门!南边哨所烧起来了，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