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联装机炮的液压管路里流淌着防冻油的闷响。
货站冷硬的冻土上,五辆全封闭重型防暴车把出路堵得严丝合缝。远光灯把漫天落下的黑灰照得清清楚楚,空气里满是柴油发动机未充分燃烧的刺鼻废气。
陆渊左肋的伤口还在往防寒服里渗着温热的血。他没有动,纯黑机械外骨骼的指节贴在改型手炮的握把上,掌心被冷凝枪带出的寒气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车队中间那辆加长防暴车的厚重侧门朝外弹开。
两名身穿深灰防弹插板的精锐卫士先行跳下车,手里端着带有内城军工铭牌的短管突击步枪。枪口压低四十五度,封死了陆渊两侧的规避路线。
随后,一个穿着笔挺深色制服的男人踩着折叠梯走下车厢。
男人的制服浆洗得看不见半点折痕,皮鞋鞋面上甚至没有沾染半点荒野上的泥水。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防眩目镜片,视线越过陆渊血迹斑斑的外骨骼,落在后方靠墙喘息的唐影身上。
“灰烬联防的陆渊总管?”
男人的声音平板而清晰,听不出任何温度。
陆渊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落在脚边的碎石堆里。
“报你的番号。”
制服男人没有回答陆渊的质问。他从内衬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壳文件夹,金属包角在车灯下反照着冷白的光。
“第一星城内政督察院,高级审计官,苏砚。”
苏砚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带有议会压纹防伪金线的调度令,单手举在身前。
“根据星城特别防卫法案第七条,第一星城怀疑你私自截留高危基因数据,并涉嫌参与未授权的生化试验品转移。从现在起,你的灰烬联防部队必须接受我的全面审计监督。”
六子坐在泥水坑里,咬牙想要撑起身子,那条打着碎石膏的断腿剧烈抽动,手里的破步枪直接砸在了碎石滩上。
唐影退了半步,背脊抵住集装箱的铁皮。她抓紧了手里临时拼凑的冷凝枪,冷凝阀门被扣得咯咯作响。
货站后方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履带绞动声。
轰隆。
两台被拆掉外挂装甲的改装工程机甲撞开锈蚀的铁丝网,笨重的身躯直接横在路口当中。机甲肩部粗暴焊接的一百零五毫米短管榴弹炮顺势下压,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防暴车队的侧装甲。
机甲驾驶舱盖掀开,阿兰单手扯着缆绳跳上机甲顶盖。
她的胸口缠着厚厚的脏绷带,渗出的血迹染红了半边作战服。那只蒙着死灰色阴翳的右眼在强光照射下没有任何眨动的迹象。
“总管,放个屁。”
阿兰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数三个数。只要这帮城里老爷敢把保险打开,我就把这五铁罐子轰成铁皮罐头。”
车队周围的内城卫士齐刷刷抬起枪口,红外激光瞄准线瞬间交织在机甲的液压管线上。
空气紧绷到了极点。机甲引擎的怠速轰鸣和防暴车的柴油机震动混在一起,震得地上的碎石子不断跳动。
苏砚的神色没有丝毫改变,他依然平举着那份文件,目光落在陆渊那张满是黑灰与血污的脸上。
“陆总管,阻挠内政部审计,按战时条例可以当场剥夺军职,就地格杀。”
陆渊抬起手,纯黑机械外骨骼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
“阿兰,炮口抬高三寸,别把好端端的车架子轰烂了,那铁皮还能拆下来给车间当垫板。”
阿兰扣着击发手柄的指头没有松开,但机甲的炮口停止了下移。
陆渊迈开步子。战术靴踩碎地上的碎玻璃,发出嘎吱的脆响。
每往前走一步,他左肋下被老鬼骨刺穿透的伤口都在牵扯神经,疼得额角渗出冷汗。他一步一步走到苏砚面前三尺处停下。
苏砚闻到了陆渊身上那股混杂着强酸废液、烧焦毛发和生化组织腐烂的冲天恶臭。他的鼻翼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脚下的皮鞋下意识挪动了半寸。
陆渊伸出右手。
那只手上满是发黑的血污和泥垢,五根粗糙的指头直接按在了那份盖着议会金印的调度令上。
暗红的血手印把纸页上的官样文字盖得模糊一片。
“苏审计官,内城下来的规矩很多,我也懂。”
陆渊的声音不高,沙哑里带着砂石般的粗砺。
“但这里是第七城的烂泥坑,脚底下埋的是刚刚被炸碎的死人。远征军的倒计时就在天上挂着,你拿着这张纸,挡不住深渊母体的一根骨刺。”
苏砚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手腕试图把文件抽回来。
陆渊的手指像铁钳一样钉在纸页上,纹丝不动。
“监督可以,但在这里,审计的规矩得按我的步调走。挡我路,我就把你塞进炮管里发射回第一城。”
陆渊身子前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苏砚的瞳孔。
纯黑机械外骨骼内部的齿轮发出一声沉重的咬合声,坎水冻气顺着金属缝隙溢出,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凝成一缕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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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在第一星城见惯了高层之间互相推诿、言语机锋的算计。那些人哪怕想要置对手于死地,脸上也挂着温和的体面。
眼前的男人不同。
陆渊的身上没有任何体面,只有荒野上野兽争食时赤裸裸的凶狠。那种杀过成百上千条人命磨出来的暴戾,实打实地压在苏砚的胸骨上。
苏砚脚下的皮鞋终究往后退了半步,踩在冰冷的酸水洼里。
泥水溅到了他擦得锃亮的裤腿上。
“陆总管好大的威风。”
苏砚收回了文件,塞进公文包里,指节微微收拢。
“你既然愿意接受监督,我就跟着你的部队。这间兵工厂的账目、人员流动,以及你们从医疗区带出来的每一克生化样本,我都要建档封存。”
陆渊反手把改型手炮插回战术绑带。
“六子,去把营地的门拉开。”
陆渊没有再看苏砚一眼,转身走向阿兰的机甲。
“给苏大人腾一间不漏风的铁皮屋子。要是冻死了第一城的钦差,咱们可赔不起内城的抚恤金。”
十分钟后。
第三城兵工厂后方的废旧调度室。
头顶悬挂的旧式荧光灯管发出滋滋的底噪,光线在水泥地面上投出惨白的光圈。窗外落下的火山灰拍打在防爆铁网外,发出细碎的声响。
断耳守在门口,手里的电磁步枪横在胸前,眼睛始终盯着坐在角落行军凳上的苏砚。
苏砚身上的大衣扣子解开了两颗。他坐在那里,两名手下端枪站在身后,神情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桌子中间放着一台军用三防数据终端。
唐影走上前,把手里那枚沾满黄绿色黏液的便携式通讯器放在桌面上。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薄刃手术刀,熟练地撬开通讯器的防水后盖。指甲盖大小的军用数据盘从主板上弹了出来,表面还连着几根被强酸腐蚀得发硬的生物神经丝。
唐影拿起镊子,把神经丝剥除,将数据盘推进了终端的读取槽。
终端机箱里的风扇骤然高速旋转起来,发出尖锐的呼啸。
屏幕上先是跳过一连串红色的逻辑乱码,随后被强行解密的底层视讯信号强行破开了屏幕。
画面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军火账目,也不是兵工厂的钢材流水。
屏幕的正中央是一排密密麻麻的钢化玻璃培养槽。
每一个槽子里都浸泡着一个赤裸的人体,脊椎部位无一例外被粗大的黑色导管凿穿。黄绿色的高浓缩黏液在管路里剧烈搏动,像某种活体生物的心脏泵。
镜头晃动了一下,拉近到其中一个培养槽的铭牌上。
第七星城内政督察院,第三批次活体供能单元。
而在培养槽右下角的操作日志上,赫然印着第一星城内政部的绝密钢印,旁边签署的责任人代码,以特有的星形前缀排列着。
坐在行军凳上的苏砚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铁皮凳子,凳子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苏砚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嘴唇毫无血色地颤抖了两下。
“这东西......你们从哪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