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盯着手里的通讯器。
屏幕上那一串跳频乱码把昏暗的管网照出渗人的红光。黄绿色的深渊母体排泄物黏在塑料外壳上,顺着缝隙往里渗。
“接吧。”
唐影靠在长满青苔的管壁上。
她嘴里叼着那根压扁的劣质香烟。火柴的光圈照亮了她冷肤色的侧脸,也照出了她眼底深藏的防备。
陆渊大拇指压下那个沾着黏液的绿色按键。
电流底噪退去。
裴寂那透着慵懒的嗓音顺着扬声器爬出来。
“陆总管。”
“六号排污渠的酸水泡着舒服么?”
陆渊没接话。
左肋的血窟窿还在往外渗黑血。唐影涂上的高浓度化学药剂正在疯狂吞噬烂肉。剧烈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后脑勺。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
通讯器那头传来高脚杯底座磕在实木桌面上的脆响。
“你那十来条破枪,连外围的牧羊犬防线都冲不破。”
“就算你侥幸钻回第三城,头顶上还悬着远征军的轨道炮。我只要把你的坐标发给乔烈,十分钟内,天基武器的‘熔炉’指令就会把六号排污渠彻底蒸发。”
裴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绝对的压迫感。
下水道里只剩下酸水流动的哗啦声。
六子靠在对面的管壁上,那条打着碎石膏的腿肿得老高。他双手死死抠着爆弹步枪的枪管,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断耳和二麻子互相看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
他们不怕死。可面对这种掌控全城制空权和生化武器的庞然大物,底层废土客骨子里的无力感还是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裴寂停顿了两秒。
“做个交易。”
“把唐影交给我。”
“连同她身上那一管高纯度抑制剂。”
“你带人原路返回内城。我保证,那些牧羊犬连你们一根寒毛都不会碰。”
打火机翻盖的清脆响动传进陆渊耳朵。
裴寂吐出一口烟。
“我不光停止下城区的生化扩散。”
“我还在星城议会,给你陆渊留一个席位。”
“一个真正能和财阀董事平起平坐的席位。”
这句话砸在排污管里,把空气都砸得死寂下去。
六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浑圆。
断耳握着军刺的手抖了一下。
议会席位。
这四个字对下城区的人来说,重得能压断脊梁骨。那是高悬在第七星城顶端的王座。一个在灰烬区摸爬滚打、吃毒泥巴长大的拾荒客,只要点个头,就能一跃成为主宰几十万人命的活阎王。
唐影夹着香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没有看陆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里的情绪。
在这个烂透了的废土世界,人命是有明确价码的。陆渊救过她,她也拿纯净蓝血救过陆渊。两人早就两清了。现在,她就是一个行走的宝藏,一块能让陆渊敲开内城大门的顶级敲门砖。
她太了解陆渊这种人了。极度利己,腹黑冷血,为了往上爬连命都能豁出去。
现在,只要交出她,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陆渊低着头。
机械外骨骼包裹的左手悬在半空。齿轮咬合的微弱动静在水滴声中格外清晰。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
裴寂是个精打细算的疯子,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他拿整个下城区的生化危机和议会席位当筹码,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唐影的命,比整个第七城加起来都值钱。
阿城的休眠舱被填了排泄物,那根142赫兹的神经中继站肯定出了大问题。远征军舰队降临的倒计时就剩不到四十个小时。
裴寂急了。
没有唐影脑子里的S-004原始数据,没有她身上带的纯净蓝血母本,星海舰队在大气层就会失去肉体锚点,彻底迷航。
裴寂现在越是大方,证明他手里的底牌越少。
一旦把唐影交出去。
舰队顺利降临。
到时候别说议会席位,整个第七星城全得变成深渊母体的饲料槽。
“陆总管,倒计时在走。我的耐心很有限。”
裴寂敲了敲桌子。
“你是个聪明人。犯不着为了一个女人,拿自己和手下兄弟的命去填坑。”
陆渊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六子。六子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朝他摇了摇头。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火光,落在唐影那张冷冰冰的脸上。
陆渊突然笑了。
他抓着通讯器的右手猛地收紧。
指骨在金属外壳上压出刺耳的动静。
“裴寂。”
陆渊的声音冷硬得刮骨。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通讯器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停滞。
陆渊把通讯器举到嘴边,一字一顿地开口。
“要人。”
“自己来泥坑里抢。”
咔嚓!
陆渊右臂青筋暴突,五指狠狠发力。
特种塑料掺杂金属的话筒外壳被他硬生生捏得四分五裂。火花从破裂的电子元件里窜出来,烫在他的掌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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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手一甩。
残破的通讯器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进脚边深不见底的废液池里。
滋滋滋——
高浓度强酸瞬间吞没残骸。一大团刺鼻的白烟翻滚着升上管顶。
谈判彻底切断。
排污管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影叼着烟,定定地看着陆渊。
她眼底那层厚厚的冰壳子,在这一刻裂开了一条缝。手指夹着的劣质香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手,她才猛地反应过来,把烟蒂弹进脏水里。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扔掉的是什么?”
唐影压着嗓子。
“那是整个星城九成九的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活路。”
陆渊弯下腰,用左手的机械装甲捞起泥水里的改型手炮,单手推弹上膛。
“老子在灰烬区捡垃圾的时候就懂一个道理。”
“别人主动塞进嘴里的肉,里面全包着毒药。”
陆渊直起腰,战术靴踩着管壁上的碎石,大步往前走。
“裴寂连老鬼都能掏空了当狗使唤。真信了他的鬼话,回头咱们全得被缝进那三百口低温棺材里当引信。”
他转过头,扫了一眼身后还愣着的几个老兵。
“都愣着干什么!等远征军的炮弹掉下来给你们洗头?”
“走!”
断耳一把拽起地上的电磁步枪,架起瘸腿的六子。
二麻子拎着重型链锯,紧紧跟在后面。
一行人顶着刺鼻的酸臭味,在及膝深的污水里艰难跋涉。
陆渊走在最前面。
他的体力在极寒风暴和高强度的厮杀中透支得厉害。左肋的伤口随着每一步走动都在往外渗血。坎水冻气只能勉强压制住大动脉的出血量,毒素正在顺着肌肉纹理往周围扩散。
他只能靠着那股子狠劲硬撑。
排污管的坡度越来越陡。
周围的管壁上开始出现第三城工务派留下的老旧检修标记。水流的速度变快,酸味里夹杂了一股机油和生锈铁皮的味道。
“到头了。”
陆渊停下脚步。
正前方的管顶上,是一块巨大的圆形铸铁井盖。边缘结满了厚厚的锈痂,把缝隙封得死死的。
他抬起左手。
纯黑机械外骨骼的液压杆发出沉闷的轰鸣。坎水冻气顺着指节注入锈死的缝隙。热胀冷缩的物理反应在几秒钟内将锈痂彻底撑裂。
陆渊腰部发力,猛地往上一顶。
砰!
两百多斤重的铸铁井盖被硬生生掀飞,砸在上面的柏油路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浑浊的空气顺着缺口灌了进来。
陆渊双手扒住管口边缘,一个翻身跃上地面。
他半蹲在地上,手里的改型手炮瞬间端平。
唐影紧随其后钻了出来。断耳和二麻子把六子也拽上了地面。
这里是第三重工枢纽外围的废弃货站。
满地都是被高温烤焦的废旧集装箱和散落的特种炮弹底壳。远处兵工厂的几座巨型烟囱还在往外吐着黑烟。
陆渊刚准备下达警戒指令。
唰!
一排极其刺眼的远光灯,毫无征兆地从正前方的黑暗中亮起。
强光像刀子一样直接切开废土的灰暗天幕,狠狠砸在陆渊等人的脸上。
陆渊本能地眯起眼睛,左臂横在胸前挡住光线。
沉闷的柴油引擎轰鸣声在空旷的货站里回荡。
地面的碎石子开始剧烈跳动。
五辆挂着全封闭复合装甲的重型防暴车,呈扇形排开,彻底堵死了货站的唯一出口。
车门上,第一星城内政部的巨型银色徽章在远光灯下闪得刺眼。
车顶的双联装机炮已经卸下了防尘罩,黑洞洞的枪管精准地锁定了陆渊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