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炉峰的日出都沉进云里半天了，南风晏还黏在叶时落身边。
回程的山路上，他一会儿摘朵开得最艳的野菊往她手里塞，一会儿指着山涧蹦跶：
“你看那水底下游的鱼，比我们在碧落宫看的锦鲤还肥！”
走了没两步，又故意踩在松动的碎石子上，假装脚底下打滑，整个人往她身上歪。
叶时落往旁边躲了三次，第四次脚边刚好被草叶绊了下，没躲开，直接被他撞了个满怀。
南风晏伸手稳稳搂住她的腰，站稳了也没立刻松手，头低下来凑在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坏笑：
“山路上霜没化，路太滑了。”
叶时落没跟他掰扯，指尖精准戳在他腰窝最痒的地方。
南风晏“嗷”得一声蹦出去半步，捂着腰笑得眉眼都皱成了一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叶时落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没忍住叹了口气。
俩人刚拐进院子门口，就看见苏棠蹲在台阶上剥花生，抬头看见叶时落身上裹着南风晏的外袍，花生壳“啪嗒”掉了一地，嘴张得能塞下整个鸡蛋：
“你……你们俩……”
南风晏立刻把胸脯挺得老高，故意抬着下巴显摆：“我们俩去丹炉峰看日出了，那云海配朝阳，比云野宗藏经阁里挂的画还好看一百倍。”
苏棠的目光在俩人身上来回扫了两圈，把手里没剥完的花生直接塞进嘴里，嚼得咔咔响，含含糊糊蹦出来一句：
“哦，懂了。”
叶时落没搭理俩人的八卦眼神，快步走进院子，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塞回南风晏怀里：
“还你，沾了一路的草屑，我拍干净了。”
南风晏把外袍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低头偷偷闻了闻衣料上沾着的她身上的淡香，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白子骞从正厅走出来，手里攥着那卷刚签好的七宗文书，抬眼扫过众人：“半个时辰后收拾妥当出发，下一站，药王谷。”
众人齐声应下，各自回房收拾行囊。
叶时落把青霜剑往腰间一挂，包袱系得严严实实，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朵晒得半干的桃花上。
犹豫两秒，把它夹进随身带的旧书页里，塞进了包袱最内层。
苏棠站在旁边全程看见了，没多嘴问，只是冲她挤了挤眼睛。
碧落宫山门口，各宗的队伍陆续整队离开。
楚慕雪站在最高的台阶上，身后跟着一众长老弟子，眼下的青痕比昨天还深，幻心阵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脸色难看得要命。
白子骞冲她抱了抱拳行辞别礼。
楚慕雪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在叶时落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移开。
阮夕站在楚慕雪身后，指尖捻着佛珠，目光黏在白子骞背上，半分都舍不得挪开。
白子骞从头到尾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她盯着他月白色的背影，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半个字都没说出口。
萧亦初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失魂落魄的侧脸，伸手轻轻拂掉她肩头上落的银杏叶。
阮夕半点反应都没有，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攥紧又松开，反复好几次。
队伍顺着石阶往山下走，叶时落走在队伍中间，南风晏紧紧挨着她，一路上嘴就没闲着。
一会儿讲上次下山捉妖遇到的糗事，一会儿比划丹炉峰日出的模样，变着法逗她笑。
苏棠走在后面，拽着林霜的袖子凑在她耳边咬耳朵，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林霜全程面无表情，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铁寒走在队伍最后，短刀稳稳挂在腰间，目光平视前方，谢长珩走在他旁边，俩人谁都没说话，却半点都不尴尬。
清安跟在他身后，视线牢牢锁在前面韩之舒的背影上，韩之舒正侧头跟旁边的凌姻姻低声说着什么，俩人时不时笑一声。
阮夕落在碧落宫队伍的最后面，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着佛珠，指甲都快掐进掌心肉里。
白子骞的背影越来越远，她指尖攥得越来越紧，指节泛白得吓人。
萧亦初走在她身边，没说话，伸手直接把她攥得发僵的手包进自己掌心里。
阮夕下意识想挣开，他反而握得更紧，半点松动的意思都没有。
阮夕侧头看他，他目光平视前方，表情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她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就顺着他的力道，任由他握着。
正午时分，队伍在山脚下的阴凉处歇脚。
南风晏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分给叶时落一块硬饼。
饼凉透了，硬得能砸核桃，他咬了一口皱了皱眉，赶紧从袖子的暗袋里摸出一小罐蜂蜜，用干净的木筷挑了厚厚一层抹在饼上，递到叶时落面前：
“沾了蜜就不涩了，你尝尝。”
叶时落接过去咬了一大口，饼还是硬的，蜂蜜的甜香却把干涩的麦香全压下去了，甜得刚好不腻。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南风晏盯着她吃得香，自己也赶紧给自己的饼抹了厚厚一层，咬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松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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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石头上，顾长宁手里攥着书，目光根本没落在书页上，全程盯着叶时落的方向。
他清清楚楚看见南风晏递蜂蜜罐的时候，叶时落的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手指，俩人谁都没往回缩。
顾长宁没说话，默默把书页翻了一页，指腹攥得书页都起了褶皱。
傍晚，队伍找到一处山间驿站落脚。
叶时落坐在窗前，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影发呆，衣领里藏着的凝神香散出极淡的气息，混在晚风里。
她自己半点都闻不到。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幻境里沈昭夜的脸——
他穿着大红喜袍，揽着楚慕雪的腰，冷笑着说“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她明知道那全是幻境编出来骗她的，可那个画面像生了根似的，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像根细刺扎在心口，拔不出来。
她又想起从前在北境城墙上，他抱着自己低声说“你不该来这儿涉险”，想起他在藏经阁外面站了半个时辰，安安静静看着她抄书。
那些画面都是真的，是她实打实经历过的。
她一遍一遍在心里跟自己说幻境是假的，胸口那点堵得慌的闷意却半点没散。
她抬手把窗户关上，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交错的画面，手不自觉攥紧了被子。
后半夜，一只折得极其精致的纸鹤顺着窗户缝飞进来，扑棱着翅膀落在她枕边。
纸鹤的翅膀上刻着细密的银色符文，叶时落拆开纸鹤，里面的字条上写着几行隽秀的字：
“阮夕被三长老利用，她偷偷在你药囊里放了凝神香，务必小心。你衣领里的凝神香是魅离给她的，长期吸入会慢慢扰乱心智，到药王谷立刻找药师化解。——墨。”
叶时落把字条反复看了三遍，凑到烛火边点着烧干净，指尖把桌上的灰烬捻得粉碎。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银杏林里，阮夕凑过来拉着她比试，眼神里藏着点她当时没看懂的不对劲。
想起在天衡宗门口，阮夕温温柔柔跟她说“叶师姐，楚宫主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之前墨千殇提醒她“别信陌生人给的东西”，她一直以为指的是不熟的外人，没想到藏在身边的隐患，居然是阮夕。
她抬手把桌上的灰烬全部吹散，眼底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消了。
魔界魔殿里，烛火跳得忽明忽暗。
祁玄烬坐在至高的宝座上，指尖转着那颗熟悉的墨色珠子。魅离低着头站在台阶下，连头都不敢抬。
“你说，她和那个南风晏，在丹炉峰的峰顶上待了一整夜？”祁玄烬的声音轻得像冰面刮过的风，听不出半点情绪。
“属下刚收到线报，碧落宫的外门弟子亲眼看见俩人一起上的山，直到日上三竿才下来，在峰顶单独待了两个时辰。”
魅离的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
指尖转着的墨珠猛地停住。
祁玄烬把珠子紧紧攥在手心，冰蓝色的眼睛在烛火映照下亮得惊人，“两个时辰。”
他站起身，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来，从魅离身边擦肩而过，衣袍扫过地面的尘埃。
魅离的身体瞬间绷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祁玄烬走到大殿门口，背对着他站了几秒，声音顺着风飘进来：“本尊知道了。”
他抬步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彻底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魅离站在原地，盯着空荡荡的殿门，站了好半天，才直起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队伍就继续赶路。
叶时落走在南风晏身边，把手里的干粮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南风晏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嚼得香极了，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行，躺下去没多久就睡着了。”
“我又没睡好。”南风晏鼓了鼓腮帮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叶时落愣了愣：“大早上的你又瞎想什么呢？”
南风晏盯着她泛红的耳尖，笑得像只偷着吃到糖的狐狸：“在想你。”
叶时落赶紧别过脸，假装看路边的野花，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南风晏把剩下的干粮一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又说了句什么，风把他的话吹得七零八落。
叶时落没听清，也没回头问。
苏棠走在后面，把俩人的互动看得一清二楚，伸手狠狠撞了撞林霜的胳膊，挤眉弄眼地笑。
林霜扫了她一眼，没说话，指尖却悄悄把她的手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