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林的晨雾还没散尽，竹叶尖挂着的露珠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砸在青石板路上。
像落了场细碎的小雨。
韩之舒走在前面，手里攥着根刚折的细竹枝，边走边在空气里胡乱画圈。
清安跟在她身后，始终和她隔着半步的距离。
俩人谁都没先开口，整条竹林小径里只剩竹叶沙沙晃的轻响，和鞋底蹭过石板的脚步声。
“昨晚睡得踏实吗？”清安先打破沉默。
韩之舒头都没回，竹枝还在手里转：“还行，没醒几次。”
“我半夜起来接水，听见你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了半宿。”
“碧落宫的床板硬得像石板，换你你也翻。”
“云野宗医庐的床板比这还硬，你以前住半个月，连身都不翻。”
韩之舒脚步猛地顿住，转过身盯着他。
清安也停下脚步，俩人面对面站着，雾汽在俩人之间飘来飘去。
“你大早上特意绕路跟着我，就为了问我睡得好不好？”韩之舒把竹枝在指尖转得飞快。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韩之舒挑眉看他。
清安的目光落在她转得飞快的竹枝上，眼神软了点：“你以前在天衡宗后山练剑，也总爱折竹枝转，你师父那时候笑你，说你像个满山窜的野猴子。”
韩之舒指尖猛地一顿：“我师父当年还说你是药王谷最稳的弟子，话少嘴笨，靠谱得很。现在一看，他老人家完全看走眼了。”
“哪里看走眼了？”
“你现在话哪里少了？”
韩之舒把竹枝往他胸口轻轻一戳，“以前你天天往我医庐跑，一坐就是半宿，从药材的药性说到后山的野果熟没熟，能从天黑说到天亮，我都听困了你还在说。”
“明明是你拉着我问新的丹方，说起来没完。”
韩之舒瞪他一眼，伸手就想把竹枝收回来，清安先一步把竹枝从她手里抽走，自己捏在指间转了一圈，动作比她还顺溜。
“你学我！”韩之舒气笑了。
“你转得太生硬，不好看。”
“你转得好看，行了吧。”
俩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别开脸，耳根都悄悄泛了点浅红。
风卷着一片竹叶落下来，刚好掉在韩之舒肩头上，清安伸手，指尖轻轻一拂，竹叶就顺着风飘走了。
“以后试炼结束，你打算回天衡宗吗？”清安忽然开口。
“不回。”
“为什么？”
韩之舒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影，声音淡下来：“全宗上下都知道我爹当年的事，当面客客气气，背后指指点点，我听着闹心。既然不想听，索性就不回去了。”
清安沉默了几秒，轻声问：“那你打算去哪儿？”
韩之舒歪头想了想，指尖点了点下巴：“不知道。到处走走，看遍名山大川，找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子落脚，种半畦青菜，日子慢悠悠过，再过几十年，人就老了。”
“你才二十一，说什么老了。”
“二十一哪里小了，修仙界好多人这个年纪都筑基成功，孩子都能打酱油了。”韩之舒白他一眼。
清安盯着她的侧脸，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在她睫毛上镀了层浅浅的金边，她望着远处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你呢？试炼完回药王谷吗？”韩之舒转头问他。
“不回。”
韩之舒愣了愣：“你也不回？药王谷不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师父沈逸做了那么多错事，药王谷全宗上下都要和他划清界限，我这个徒弟回去，只会被人戳脊梁骨，没人容得下我。”
韩之舒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你跟我走呗。”
清安的眼睛亮了亮。
她没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的青山上，语气轻松：“反正都是到处晃，搭个伴也热闹点。看遍山水，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小村子住下，多清静。”
“好。”清安的声音稳得很，没有半分犹豫。
韩之舒伸手把竹枝从他手里抽回来，转了个圈，随手往路边的草丛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叶，转身继续往前走。
清安跟在她身后，依旧隔着半步的距离。
竹叶簌簌往下落，一片接一片，落在俩人的肩头，像撒了层细碎的绿星子。
白子骞刚从碧落宫正殿出来，手里攥着卷刚签完的七宗协定文书，和楚慕雪谈完了幻心阵的后续排查事宜。
脸上表情和平日里一样淡淡的，半分波澜都没有。
阮夕提着个朱红色的食盒从走廊拐角走出来，一身鹅黄色的长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白师叔。”她声音柔得像浸了水。
白子骞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
“我今早摘了院里新开的桂花，蒸了几块桂花糕，你尝尝。”
阮夕掀开食盒盖子，里面码着几块金黄的桂花糕，上面撒着细碎的干桂花，甜香瞬间飘出来。
“我不饿。”白子骞语气平淡。
“那你留着中午垫垫肚子。”阮夕把食盒往他跟前递了递，“你忙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总不能空着肚子查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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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骞没接食盒，目光落在她脸上：“阮夕，你以后不用特意给我送吃的，我不需要。”
阮夕攥着食盒提手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脸上的笑却没垮：
“我就是顺路路过膳房，看见新蒸的糕，顺手给你带了几块，你要是觉得不好吃，扔了也没关系。”
白子骞盯着她的眼睛，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期待亮得很，他却别开了目光：
“我还有事要去幻心阵那边，你先回去休息。”
他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半分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阮夕举着食盒站在原地，风卷着桂花糕的甜香往她鼻子里钻。
盒里每一块桂花糕，她都反复蒸了三四遍，试了好多次甜度，才做出最合他口味的样子。
她之前在云野宗的时候，也总这样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穿着月白长袍的背影越走越远。
那时候她总想着，总有一天他会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
可直到今天，他也没回头。
阮夕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提着沉甸甸的盒子，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飘，她抬手拢了拢，眼底那点亮起来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一一云野宗一一
云野宗后山的晨雾还裹着山坳没散，湿凉的风卷着梅树落尽花后的清苦，漫过青石板。
沈昭夜立在老梅树下，指尖捏着一卷刚送上来的文书，他却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影，落在南方天际翻涌的雾潮里。
石径上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墨惊鸿提着个紫砂茶壶走上来，壶嘴裹着袅袅白气，绕着他藏青色的袍角打了个转才散。
他走到石桌边把壶放下，拎着铜茶匙给两人各斟了半杯热茶，碧螺春的香气一下子漫开在雾里。
“从卯时站到现在，你腿不酸？”墨惊鸿端着茶杯碰了碰唇边，目光扫过沈昭夜眼下淡淡的青黑——
那是连着十几日睡不好才落下的痕迹。
沈昭夜喉间轻嗯一声，声音比晨雾还淡：“没多久。”
墨惊鸿笑了，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没多久？我清晨起来练剑就看见你站在这儿，现在日头都要爬过主峰了，算下来也快一个时辰了吧？”
沈昭夜没接话，指尖无意识在文书封面上敲了一下，轻得像落在人心上。
墨惊鸿看着他紧绷的下颌，轻声问：“她走了几天了？”
“十一天。”声音落得稳，只有指尖那一下极轻的颤，露了藏在心底的慌。
墨惊鸿把茶杯顿在石桌上，瓷杯碰着石面发出轻响：“你这是连日子都掰着手指头数呢？还说没放心上。”
“没数。”
沈昭夜口是心非，墨惊鸿却早把他看得通透，只笑了笑：“我又没说你数错了。你就是放心不下她，对不对？”
沈昭夜偏过头，晨光穿破雾层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勾得清浅。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墨惊鸿走上前，和他并肩站着，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山：“当年她去北境平乱，你在北境时，眼睛也盯着北边不挪窝。”
“北境在北边，碧落宫在南边，何况你在云野宗，怎么知道我的眼睛往哪里看？”沈昭夜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我猜的啊，而且你望的方向，还是北边。”
墨惊鸿一句话戳破他口是心非的掩饰，沈昭夜又沉默了。
风卷着梅枝晃了晃，光秃秃的枝桠扫过天空，留下细碎的影。
过了好久，他才轻声开口：“我望的不是方向，是她在的地方。”
不管南北，只要是她在的地方，他的目光就忍不住往那儿飘。
墨惊鸿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你放心，她身边那么多人呢。白子骞在，顾长宁剑法顶尖，还有铁寒、南风晏一群孩子跟着，哪能出什么差错？”
“我知道。”沈昭夜点头，喉结滚了滚，“可知道归知道，担心归担心，两回事。”
墨惊鸿没再劝，他太懂这种放在心尖上的牵挂了。
两人就这么站在梅树下，风一阵一阵吹过，枝桠摇得轻响。
石径那头又传来脚步声，陆砚穿着一身洗得发亮的深蓝色锦袍，玉簪半束墨发，俊美的脸上无甚表情。
他手里攥着一卷文书，脚步顿在原地，看见两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又走了过来。
“陆师弟。”墨惊鸿先朝他点了点头。
陆砚应了一声，把文书放在石桌上，指节叩了叩纸面：“掌门让我送过来的，七宗试炼的最新进展，都在里面。”
沈昭夜拿起文书拆开，指尖划过一页页纸，目光走得极快。
陆砚端起刚才倒好的那杯茶抿了一口，刚碰到舌尖就皱起眉，茶早就凉透了。
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蹭了蹭。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沈昭夜的指尖忽然停住了。
陆砚的目光立马落了过去，开口打破沉默：“碧落宫幻心阵出问题的事，白子骞在信里提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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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夜的目光钉在那几行字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
“你特意问她了？”陆砚问。
沈昭夜合上文书，摇了摇头：“没有。这信绕了一圈才到我这儿，她自己根本不知道我能看见。”
旁边的墨惊鸿忍不住笑了一声：“绕这么大一圈，也就这群孩子能想得出来。”
话音落，石桌边又静了。
陆砚看着茶壶嘴还在往外冒白气，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模样，却带着点藏不住的沉：
“白子骞信里说了，幻心阵被魔族动了手脚，她确实受了点伤，不过碧落宫已经处理完了，没什么大事。”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沈昭夜抬眼看向他。
“白子骞特意给我写了半句。”陆砚说着，嘴角往下压了压。
那副摆明了不满意的样子，气的不是魔族，是连护个弟子都护不住的碧落宫。
墨惊鸿挑了挑眉，开口打趣：“陆师弟倒是把她放在心尖上。”
“她是云野宗嫡传弟子，我是云野宗长老，关心自己门派的弟子，有什么不对？”
陆砚抬眼，语气理直气壮，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沈昭夜没接话，默认了他的说辞。
陆砚端起那杯凉茶又灌了一口，涩得他眉头皱得更紧，放下杯子就拎起茶壶：“茶凉了，我去换一壶。”
脚步声顺着石径下去，渐渐消失在雾里。
墨惊鸿望着他的背影笑了：“这嘴硬的性子，跟你倒是有得一比。”
沈昭夜没接话，目光又飘回了远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墨惊鸿坐下来，给自己倒了那杯凉茶，吹了吹就喝了下去，凉意在喉咙里散开，他才开口：
“昭夜，你有没有想过，她已经不需要你护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