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落走在石板路上，银杏叶在脚下沙沙响，苏棠和林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她没注意。
脑子里还是幻境里那些画面——
沈昭夜的剑、他冷冰冰的声音、他说“假的”，她知道那是假的，可心里还是堵得慌。
像吃了一颗没熟透的山楂，酸涩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叶师妹。”南风晏从岔路口冒出来，手里拿着两根糖葫芦，一根咬了一口，一根举着。
他把举着那根递给她，“铁寒和谢长珩两个人，从幻心阵出来到现在，没怎么说话，铁寒本来就话少，可他平时至少还会打趣几句。”
“谢长珩倒是不沉默，但也不正常。我给他递水，他都心不在焉的，把水洒了一身。”
叶时落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是酸的，糖浆是甜的，混在一起酸酸甜甜。
她嚼了两下，“他们都还没缓过来？幻心阵里看到的东西，不太好接受吧。”
南风晏嚼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可不是嘛。我看到我小时候的师父，他被火海吞了，我救不了他。”
叶时落愣了一下。
南风晏笑了笑，“不过后来有人救了我，在幻境里。”
他没有说谁救的，看了叶时落一眼，移开了目光，“叶师妹，你是不是也不高兴？”
叶时落没说话。
南风晏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遮住眼眸，好似很不开心，以前她吃糖葫芦，嘴角会翘起来，眼睛会眯成两道月牙。
现在她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南风晏把竹签扔了，拍了拍手，“走，带你去个地方。”
碧落宫的锁龙涧在宫后山，两峰夹峙，一道瀑布从高处跌下来，砸在涧底的石头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水雾里挂着彩虹，若隐若现，涧水撞着石岸，哗啦啦响，溅起满涧碎银似的月光。
叶时落站在涧边，风把水雾吹到她脸上，凉凉的。
南风晏蹲在岸边一块石头上，手里捏着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河灯纸，晃了晃凑到叶时落身侧。
他指尖故意擦过她的手腕，又飞快收回去挠挠鼻尖，“我刚才跟碧落宫管灯的小弟子磨了半天，专门挑了两个纹样最合的。你看——”
他把其中一张递过去，自己捏着另一张。一个印着清寒的兰草，一个印着舒展的竹枝，凑在一起刚好是对称的半幅山水。
叶时落接过那张兰草的，指尖碰着温软的棉纸，还没说话。
就见南风晏摸出根红绳，大大方方把两个河灯的底角绑在了一块儿。
“你不知道，锁龙涧这儿有个说法，河灯绑一起放，投胎都能凑一块儿……哎不对。”
他话头一拐，挠着后脑勺笑出两个梨涡，眼睛亮得像浸了涧里的碎月光，“说错了，是这辈子都能一块儿走，不会被水冲散。”
叶时落看着他绑红绳的手，手指修长白皙，很是灵活。红绳在他指尖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他蹲下来捧住河灯，叶时落跟着蹲下去，刚要伸手帮忙扶着。
他突然偏过头，热气轻轻扫过她耳尖。
“你帮我扶着边儿，我放，啊——对了，你刚才说心里堵得慌，有什么不开心的，都让河灯带着冲走好不好？”
水流卷着两个绑在一起的河灯晃悠悠往下漂，红绳在月光下拉得紧紧的，半刻都没分开。
南风晏蹲在她旁边，眼睛没看河灯，直勾勾盯着她被月光染得发软的侧脸，声音放得轻，像风扫过涧边草。
“冲不走也没关系，我帮你扛着。反正我攒了一肚子笑话，还有半袋没吃完的荔枝糖，都留给你。什么时候你不开心，我什么时候拿出来。”
叶时落看着河灯漂远，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南风晏立刻一拍大腿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你笑了！我说这招管用吧？要不我们再绑十个八个，把你所有不开心都绑走，剩下的全剩开心，全归你。”
他说着就要去翻袖口找红绳，叶时落拉住他的袖子，“够了，两个就够了。”
南风晏看着她的手拉着他的袖子，嘴角翘得老高，“你说了算。”
风从涧边卷来夜露，打湿了南风晏的衣摆，他还凑在叶时落跟前晃，眼睛亮得像沾了碎星光。
直到叶时落笑够了转过身，才看见他耳尖红得快滴血，却还硬撑着梗脖子。
“你看我今天为了哄你，磨了那个小弟子半个时辰，还把我攒了三天的灵石都给出去换河灯了。
“你说，你是不是得奖励我点什么？”
叶时落挑着眉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身后的老柳树上，故意逗他，“奖励你再吃块荔枝糖？还是我帮你扫一周院子？”
南风晏往前凑了半步，整个人几乎贴过来，把她圈在树干和自己胸膛之间。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影子笼下来，带着草木混着皂角的清香气，裹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他垂着眼睛，长睫毛扫过她的下颌，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点可怜巴巴的哑，没了刚才咋咋呼呼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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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糖也不要你扫院子……我想要个别的。”
叶时落的心跳漏了半拍，指尖攥着柳树枝，“你想要什么？”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又飞快缩回去，眼睛湿漉漉的，像被欺负了的大狗狗，连声音都发颤。
“他们说……碧落宫锁龙涧边，放完连心河灯，要是能得到喜欢的人一个亲，就能如愿。我知道……你心里想着别人，我不该闹的。”
他喉结滚了滚，把那点卑微的委屈咽下去，眼睛却还是黏在她脸上。
“可我就是忍不住。我陪了你三年多了，叶师妹。从入云野宗门路上遇见你，我就天天跟着你，陪你闹。
你不开心我哄你，你被师父罚我帮你跪着。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好不好？”
他越说越近，鼻尖都快蹭到她的鼻尖，呼吸扫过她的唇珠，带着点荔枝糖的甜。
“就亲一下，一下就好。亲完我就知足，我以后还安安分分当你师兄，接着陪你闹，绝对不闹别的，行不行？”
他见叶时落没说话，以为她不愿意，肩膀都垮下来，却还是没退开，只是委屈巴巴地抿着嘴，眼睛湿得像要掉泪。
“真的就一下，我不告诉别人，就我自己偷偷高兴。你看我今天为了占位置，蹲在这儿喂了半个时辰蚊子，腿都麻了。
“你就可怜可怜我呗。”
叶时落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故意弯出来的可怜眼神，看着他泛红的眼尾。
明明是装出来的可怜，可那点藏了三年的心事都浸在眼神里，看得她心口发涨。
她本来对这天天黏着自己的少年就不甚讨厌，看他这样子，更不忍心了。
这会儿被他直白的渴求堵得退无可退，终于轻轻抬了抬下巴。
她的唇擦过他的嘴角，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南风晏猛地屏住了呼吸，他不敢动。
叶时落要退开时，他突然伸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声音哑得快碎了。
“……不对，他们说要亲这里才算。”
他引导着她的唇落在自己的唇上。
软得像云，甜得像糖。
他蹭了蹭她的唇，声音发颤，“……再亲一下，就一下。我真的太想了，时落。我想好久了。”
夜风吹得柳树枝晃，碎月光落在交叠的身影上。
涧水哗啦啦响，把两个绑在一起的河灯送得越来越远，远得没人能再分开。
叶时落的指尖还攥着他的衣襟，指腹蹭过衣料上的针脚，整个人都被他扣在怀里，连呼吸都缠成了一团。
南风晏的吻软得不像话，只敢轻轻蹭，像小狗叼着主人的手不敢用力。
直到感觉到怀中人没推拒，才敢试探着碰了碰她的唇珠，闷哼一声，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他的手拢在她后腰，掌心烫得能烧化冰涧的夜露，却只敢老老实实贴着衣料，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仿佛碰重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像雾一样散了。
叶时落能感觉到他胸口跳得厉害，咚咚咚，撞得她的肋骨都发颤，分明比她还紧张。
“……你抖什么？”叶时落的声音发哑，气音蹭在他耳边。
南风晏埋在她颈窝喘气，鼻尖蹭着她的发香，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高兴……我做梦都没敢想能这样抱你。”
他咬了咬她的衣领，像讨食的小狗蹭来蹭去，“时落，你身上好香，比碧落宫的白牡丹还香。”
他捧着她的脸低头亲，舌尖轻轻碰了一下就赶紧退开。
看见她眼尾泛红，又忍不住凑回去，轻轻舔了舔她的唇角。
“原来亲嘴是甜的，我之前听师兄们瞎扯还不信，原来真的甜……是你甜。”
他越亲越大胆，却还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手轻轻顺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拍着，像哄小孩似的。
“我没亲过别人，你别嫌我笨。我可以学，你教我好不好？”
风卷着涧水的浪声扑过来，把他的情话揉得软乎乎的。
他退开一点，鼻尖抵着鼻尖，眼睛亮得像浸了蜜，湿漉漉地盯着她。
“你看，我都得了你的亲了。现在算不算你有点喜欢我了？就算一点点也行。我知道你之前心里有别人，我不逼你。
“我等，等你把我装进心里头。
“装多少我都高兴，装不下也没关系，我就蹲在你心门口待着，总能挤进去的。”
他说着又低头蹭了蹭她的唇，没再深吻，只是轻轻碰着，像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舍不得撒手，又舍不得用力弄坏。
“就碰一下，再碰一下……沾了你的味儿，我回去睡觉都能笑醒。”
他顿了顿，“明天我带你去丹炉峰看日出。我把外袍给你裹着，暖手宝我提前揣怀里焐热，你要是冷了就往我怀里钻，我身上热，比暖手宝管用。”
叶时落伸手环住他的腰。
他浑身猛地一僵，然后更紧地把她搂进怀里，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埋在她颈窝蹭了蹭，声音带着点哭腔的哑，“我真的太喜欢你了……喜欢了三年，终于能抱着你了。我不是在做梦对不对？你掐我一下，掐疼点，别让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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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落没掐他，她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嘴角，南风晏整个人都软了，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夜已经深了，锁龙涧的水流声慢悠悠晃着，两个影子靠在老柳树下，紧紧贴了很久很久。
月亮往云里躲了躲，南风晏还舍不得松手，只敢一下一下亲她的发顶。
嘴里碎碎念着乱七八糟的情话，全是藏了三年的心事，终于敢说给她听了。
亲够了也抱够了，南风晏才恋恋不舍松开手，指尖还勾着她的袖子不肯放，指腹反复蹭着那片布料。
夜露重了，他把自己外袍脱下来，仔仔细细裹在叶时落身上，连领口都帮她系得严严实实，指尖故意蹭过她的颈侧。
她颤了一下，他就低着头偷偷笑。
“我送你回去，路黑，我给你照路。”
他摸出夜明珠攥在手里，刻意走在她外侧，把临着崖的那半边路全让给她。
胳膊时不时轻轻碰一下她的手背，碰一下就赶紧收回去，没一会儿又凑过来，像粘人的糖。
一路上碰到几个碧落宫巡夜的弟子。
见了他们，都笑着拱手绕开。
南风晏不仅不躲，还偷偷把夜明珠往两人中间举了举，故意让人看见叶时落裹着自己的外袍。
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快从尾巴尖冒出来。
等人走了，他才凑到叶时落耳边咬耳朵，“他们都看见了。以后你就是我内定的媳妇了，跑不掉了。”
叶时落伸手戳了戳他的腰。
他“嗷”的一声，顺势往她身上歪了歪，整个人半挂在她肩膀上，装可怜装得得心应手。
“哎哟，戳疼我了。你得再亲我一下才能好，不然我就不走了，就在这儿赖着，让巡夜的来看我们抱在一起。”
嘴上耍着横，脚步却还是稳稳领着她走，遇到台阶还赶紧伸手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踩空。
快到门口的时候，南风晏突然顿住脚，拉着她躲在廊柱后头，又凑过来要亲，额角抵着额角，声音软得发腻。
“就要到了，再让我亲一下，回去我就只能抱着你沾过味儿的外袍空想了。”
不等叶时落说话，他就低头衔住她的唇，轻轻咬了一下。
舍不得深吻，只辗转蹭了好几下，才意犹未尽松开，指尖抹了抹她的唇，眼睛黑沉沉的。
“比刚才还甜。”
院门没关。
叶时落抬步要进去，南风晏还攥着她的袖子不放，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眼睛湿漉漉的。
“我明天一早就来叫你看日出。你要是起不来，我就蹲在你门口唱你最讨厌的下山歌，唱到你出来为止。”
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对了，今天那个亲……我记在账上了。明天去完丹炉峰，你还得再补我一个，好不好？”
叶时落无奈，只好笑着点头。
他猛地弯起眼睛，像得了天大的赏赐，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还站在那儿不肯走，看着她跨进门槛，才挥了挥手，声音轻得像风，“进去吧，盖好被子，别冻着。
“梦里记得有我。”
叶时落关了门。
还能听见他踩着石阶慢慢走远的脚步声，走两步还停一下，想来是还回头往这儿望。
廊外的月光落进来，裹着他留在外袍上的皂角香，漫得满屋子都是，像他这人一样，安安稳稳缠在你身边，赶都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