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宫的清晨，雾色还没彻底散干净，杜衡的苦香混着竹叶的清鲜气，顺着白墙黛瓦的缝隙往人鼻子里钻。
叶时落推房门出来，苏棠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半只没啃完的包子，油星子沾了半指尖。
林霜早就在院门口靠着树站着了，剑穗在晨风中晃来晃去，高束的发尾利落地扫过后颈。
“早。”叶时落冲她抬了抬下巴。
林霜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精准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上：“昨晚睡踏实了？”
叶时落点了点头：“还行，没做噩梦。”
苏棠在后面嚼着包子，含混不清地补刀：“什么没做噩梦，她跟我说昨晚做梦有人抱着她暖乎乎的，我还笑她是冻得自己臆想出来的。”
林霜盯着叶时落的眼睛，沉默两秒，开口：“未必是臆想。”
叶时落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林霜没接话，转身就往正殿方向走，背影挺得笔直，半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白子骞早就站在碧落宫正殿门口等了，手里攥着卷七宗协定的文书，衣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楚慕雪带着两个长老从殿里走出来，眼下青痕重得明显，一看就是整宿没合眼。
“白师弟，幻心阵的事我们彻查了。”
楚慕雪的声音带着点掩不住的疲惫，“阵基确实有几处老化的缝隙，灵力乱流才会让试炼者陷入超出预期的幻境，碧落宫愿意拿出十瓶清灵露，给云野宗所有弟子压惊赔罪。”
白子骞抬眼看向她，指尖把文书卷得更紧：“十瓶清灵露，换我弟子差点把命丢在你阵里？楚师姐觉得这买卖，划算吗？”
楚慕雪的指尖猛地攥紧：“那白师弟想怎么解决？”
“我要亲手彻查阵眼。”白子骞把文书往袖子里一塞，语气没半分商量的余地。
楚慕雪脸色瞬间变了：“幻心阵是碧落宫传承几百年的核心机密，外人不能碰——”
“七宗协定第三十七条写得明明白白，伤人性命的失控阵法，受害宗门有权全程核验排查。”
白子骞直接打断她，“楚师姐身为一宫之主，不会连本门签署的协定都忘了吧？”
楚慕雪身后的长老往前跨了半步，被她抬手直接拦住。
她咬了咬后槽牙，沉声道：“可以查。但全程必须有我碧落宫三位长老在场盯着，半分细节都不能外传。”
白子骞扫了她一眼，没多废话，转身往幻心阵的方向走。
楚慕雪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风卷着她的衣袍贴在身上，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
碧落宫后山的杜衡丛边，南风晏蹲在地上，指尖捏着张引灵符，符纸上的淡金色符文正一闪一闪亮。
铁寒站在他旁边，短刀插在腰间，刀穗晃来晃去。
“你确定这底下有灵脉余气？”南风晏头都没抬，盯着符纸的动向。
“不确定。”
“那你大早上把我拽到这儿来探什么灵脉？”南风晏把符纸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满脸无语。
铁寒目光扫过他眼下的青黑，语气淡得很：“给你找个由头出来透气。你从昨晚回来到现在，都没怎么说话。”
南风晏愣了愣，挠了挠后脑勺，忍不住笑了：“你以前不是天天嫌我吵，跟在我身后喊闭嘴吗？现在反倒嫌我话少了？”
铁寒没接话。
俩人沉默了好半天，南风晏才小声开口：“铁寒，你说时落她真的能彻底缓过来吗？我昨晚在她房门外站了半宿，听见她说梦话，全是幻境里的碎词。”
“能。”
铁寒的目光望向远处，白子骞的身影正顺着石阶往这边走，衣袍在晨雾里格外显眼，“有人拼着半条命给她兜底，她不可能有事。”
南风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白子骞冷着张脸往这边走，琢磨了两秒，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叶时落坐在水潭边的青石板上，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锦鲤。
鱼不大，红白相间的鳞片亮得像浸了光，在水草缝里钻来钻去。
水面的倒影忽然晃了晃，她抬头，看见顾长宁蹲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本没看完的闲书。
“顾师兄。”
“这几尾锦鲤是碧落宫开派祖师亲手养的，算下来快四百岁了，比你我加起来的年纪都大。”
顾长宁伸手点了点水面，鱼群“哗啦”一下散开来，又很快聚回去。
“那它们可真能活。”
“能活这么久，全靠历代宫主定点投喂，没人护着，早被后山的妖兽叼走吃了。”顾长宁抬眼看向她，话里有话。
叶时落盯着水面晃荡的波纹，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又抓不住具体的点。
她目光落在他手背上，昨天自己给他缠的布条松了，线头翘得老高：“你手背上的伤，现在碰水还疼吗？我给你重新缠一下。”
顾长宁赶紧把手往身后一藏，挑眉笑了：“不用。你昨天系的死结勒得我手都肿了，我今早自己重新缠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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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落愣了愣，不服气地瞪他：“我包的伤口，苏棠上次被妖兽抓伤，我给她包的，她还说我系的结最稳，跑起来都不会散。”
“苏棠那是怕你不给她分伤药，故意哄你玩的。”顾长宁笑得肩膀都在抖。
叶时落被他怼得没话说，气鼓鼓地转过头，继续盯着水里的鱼看。
风卷着水面起了层层波纹，鱼的影子碎了又合，俩人安安静静并排坐着，谁都没再开口。
阮夕站在窗边，盯着院子里的银杏树发呆，萧亦初坐在桌边，手里端着杯热茶，凉透了都没喝一口。
“你昨晚整宿没睡吧？眼下的青痕很明显。”萧亦初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担忧。
阮夕没回头，声音淡淡的：“睡了，是今天的雾太沉，光线暗，显出来的。”
“我跟在你身后，看见你半夜偷偷去了阵眼旁。”萧亦初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阮夕，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阮夕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转过身冲他笑，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和平日里温温柔柔的模样半点差别都没有：
“二师兄，你最近怎么总爱胡思乱想？我就是路过，去看了一眼而已。”
萧亦初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半天，没看出半分破绽，只好移开目光：“可能是我多心了。下午还要跟各宗的人汇合查阵，你抓紧时间回房补觉。”
阮夕点了点头，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了。
萧亦初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林深处，风卷着金黄的银杏叶落了一地。
他眉头紧紧皱起来，心里那点不对劲的预感，越来越重。
墨千殇站在碧落宫山门外的松林里，玄色衣袍和树影融在一起，几乎看不见轮廓。
影从暗处走出来，单膝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阁主，幻心阵的事查清楚了。有人往阵眼里混了一缕极淡的黑色魔气，不仔细查根本发现不了。
“动手脚的是碧落宫的低阶弟子，背后主使是阮夕。萧亦初全程跟在她身后，却没出手阻止。”
墨千殇抬眼望向松林深处，指尖捻起一片落在肩头的松针：“阮夕先别动，留着她，后面还有用。别打草惊蛇。”
“是。”影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树影里。
墨千殇站在原地，风卷着松针簌簌往下落，落满了他的肩头。
傍晚时分，叶时落从水潭边往回走，推开门就看见窗台上摆着一朵新鲜的桃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像是刚从枝头上摘下来的。
她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熟悉的桃花香裹着点冷冽的妖力气息，和之前桃花林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把这朵新鲜桃花夹进书页里，翻到昨天夹花瓣的那一页，昨天的花瓣已经干了，颜色淡成浅粉，香味却还留着。
两朵花瓣并排躺在泛黄的书页上，一朵鲜活，一朵干透。
叶时落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难道阿九真的来过？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所有东西都和她出门前一模一样，可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她坐在床边把书合上，风从窗外吹进来，一片桃花瓣飘起来，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盯着那片花瓣，脑子里忽然冒出当年和阿九在后山的场景——
他浑身冰凉，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手里攥着半朵快要蔫掉的桃花，说等以后桃花开遍山，就带她去看。
难道他真的找过来了？
魔界的夜里从来没有月亮，漫山遍野的彼岸花红得像凝固的血，细长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像无数只伸出来的手。
祁玄烬侧躺在花丛中的石榻上，手里攥着本翻得卷边的旧书，书页泛黄。
他看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个字，偶尔停下来望向远处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灰四仰八叉趴在他脚边睡得正香，尾巴慢悠悠晃着，扫落好几片彼岸花的花瓣，粘在尾巴尖上。
魅离的脚步声从花丛外飘过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魔尊大人，碧落宫那边传来消息，叶时落在幻心阵里被困了小半个时辰，有人往阵眼里混了魔气动了手脚。
“她受了点轻伤，没有性命之忧。动手脚的人，查到线索指向阮夕。”
祁玄烬指尖捏着的书页“咔哒”一声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他把书合上放在石榻边，坐直身子。
“谁给的胆子，敢动我魔界的人？”
小灰被他的动静吵醒，抬头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继续睡。
他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站起来，赤脚踩在散落的彼岸花花瓣上，红色的花汁染红了他的脚背。
他连低头看都没看一眼，从魅离身边走过去。
“把那两个动手的，带过来。”
“是。”
偏殿里烛火跳得晃眼，那个帮阮夕传信改符文的低阶弟子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子，连头都不敢抬。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改几笔符文，会引来这么恐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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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只被钉死的蝴蝶。
祁玄烬坐在暗处，指尖转着一颗墨黑色的珠子，珠子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幻心阵的符文，是你改的？”
弟子的声音细小，边磕头边哭：“不是我想的！是阮夕师姐逼我的！她只说改几笔让叶师姐多困一会儿，我根本不知道会害她受伤……求魔尊大人饶命！”
祁玄烬站起来，从暗处走到烛火底下，脸上表情平静得吓人：“只是‘多困一会儿’？”
弟子吓得直接瘫在地上，浑身软得像泥。
祁玄烬从她身边走过，走到偏殿门口，背对着她开口：“本尊没说要杀你。抽筋，从脚踝开始抽，抽完了直接丢去碧落宫山门。
“让所有人都看看，敢动本尊护着的人，是什么下场。”
魅离躬身领命，偏殿里很快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又瞬间被灵力堵得严严实实。
另一个偏殿里，负责维护幻心阵的执事跪在地上，膝盖底下积了一摊暗红的血，他的右手手指全没了，断口被灵力烧得焦黑，连抬都抬不起来。
祁玄烬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指尖慢悠悠转着那颗墨珠：“阵眼被人动了手脚，你负责维护，半个月都没查出来？”
“弟子……弟子以为只是正常的灵力波动，根本没人敢往阵眼里混魔气……”执事的声音沙哑。
“你以为。”祁玄烬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冷得像冰。
他站起来，蹲在执事面前，盯着他吓得惨白的脸，“烧。从脚趾头开始，一寸一寸烧，烧完把剩下的骨头打包送回碧落宫。
“告诉楚慕雪，这是我替她清理门户。”
祁玄烬重新坐回彼岸花丛里的石榻上，指尖转着那颗墨珠，小灰爬过来蹭他的小腿。
他低头摸了摸小灰的脑袋，小灰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彼岸花，望向人界碧落宫的方向，眼底的情绪深不见底。
“等她知道是本尊替她出了这口恶气，会是什么反应？”
旁边没人接话。
他嘴角翘起来一点，淡得像风一吹就散的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
第二天清晨，碧落宫正殿里，楚慕雪坐在主位上，脸色白得像纸，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两封信，信纸被她攥得全是褶皱。
“白师弟，云野宗的人办事倒是利落。”
楚慕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碧落宫两个弟子，昨晚被人杀了抛在山门口，一个浑身经脉尽断，一个被烧得只剩骨头。
“你弟子在幻心阵受了伤，转头就出这种事，不是云野宗的手笔，谁信？”
白子骞站在殿中，身后跟着顾长宁，他神色半点波澜都没有：“云野宗不屑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不是你们做的，那是谁？”楚慕雪冷笑一声。
顾长宁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画满符文的宣纸，“啪”得放在案几上：“动手脚的人往阵眼里混了一缕魔界的魔气，昨晚死的两个人，一个改了符文，一个故意包庇没查出来。
“杀他们的，是魔界的人。”
楚慕雪的脸瞬间彻底白了，握着宣纸的指尖抖得厉害。
白子骞看着她，语气严肃：“楚师姐，幻心阵里混进了魔界的人，这件事早就不是你碧落宫的私事了。
“再瞒下去，七宗试炼全得搭进去。”
“我会彻查。”楚慕雪的声音发颤。
“查到幕后主使，你会把人交出来吗？”
楚慕雪没回答。
白子骞转身就往殿外走，顾长宁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脸色惨白的楚慕雪：
“昨晚死的那两个人，是动了手的，魔界的人是来替叶时落出气的。他们不是来帮碧落宫，是来警告你。”
俩人走得干干净净，楚慕雪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画满魔气痕迹的纸。
风从殿门外吹进来，宣纸被吹得哗哗响，她连松手的意思都没有。
叶时落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窗外飘叶子的银杏树发呆。
苏棠坐在她对面，手里剥花生，剥一颗塞嘴里，花生壳堆了小半堆。
林霜坐在窗边，手里攥着块软布，慢悠悠擦剑，擦得每一寸剑刃都亮得能照出人影。
苏棠把花生壳吹到地上，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喂，叶时落，你从幻境出来就一直发呆，不会是吓傻了吧？”
“没有。”叶时落懒懒开口。
苏棠把刚剥好的花生递到她嘴边：“给你，刚炒的，香得很。”
叶时落张嘴接过来，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你以前吃花生，眼睛都亮，现在嚼得像在啃树皮。”苏棠叹了口气，“你嘴角都没往上翘一下。”
叶时落扯了扯嘴角，挤出个笑。
“得了得了，”苏棠摆手，“这笑比哭还难看。”
林霜把擦完的剑“咔哒”一声插回鞘里，走过来倒了杯温茶，放在她手边：“先喝茶，缓一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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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味微苦，顺着喉咙滑下去。
“时落，你在幻心里，到底看见什么了？”林霜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叶时落盯着杯底沉下去的茶叶，看着它们在水里浮浮沉沉：“看见我最信的人，拿着剑刺进我心口。”
“都是幻境编出来骗你的，当不得真。”
“我知道是假的。”叶时落的声音很轻，“可他演得太真了，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林霜没再追问。
叶时落本来想摇头，抬头看见苏棠瞪着她，林霜也站在旁边看着她，俩人摆明了不带她出去就不罢休。
她叹了口气，撑着桌子站起来：“服了你们了，走。”
苏棠瞬间笑开，拉着林霜就往门外冲。
叶时落跟在她们后面走出去，阳光“哗啦”一下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地上铺了满满一层金黄的银杏叶，踩上去沙沙响。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口堵着的那点闷气全吐出去，心里那点沉甸甸的重量，好像轻了不少。
风卷着她的头发往身后吹，远处的桃花林里，好像有个暗红色的身影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叶时落愣了愣，再仔细看过去，只剩满树桃花在风里晃。
她勾了勾嘴角，快步追上前面蹦蹦跳跳的苏棠和林霜，脚步踩在金黄的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