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晏坐在院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盯着天上悬得正圆的月亮。
铁寒挨着他坐下，手里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短刀，刀身横在膝盖上，既没擦也没收。
俩人并排坐了老半天，谁都没先开口，只有风卷着院角的竹叶，沙沙响个不停。
南风晏先偏过头，撞了撞他的胳膊：“铁寒，你昨天在幻心阵里，到底看见什么了？”
铁寒搭在刀柄上的指尖顿了半秒，语气淡得像水：“没什么。”
南风晏盯着他看，不肯罢休：“你从阵里出来的时候，脚上的靴子没了，光脚踩在凉石头上，冻得脚都红了，那叫没什么？”
铁寒闭了嘴，半个字都不肯往外吐。
南风晏连着问了第三遍，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雪地。”
“雪地里有什么？”
“她。”
南风晏愣了愣，眼睛瞪圆了半分：“她？叶时落？”
铁寒既没点头也没摇头，目光落在头顶的月亮上，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和平日里冷硬的模样没什么两样。
可南风晏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光凭他这反常的沉默，就知道这事儿在他心里，分量重得很。
他叹了口气，重新转过头去看月亮，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我在幻境里看见我师父了，小时候带我捉妖的那个，他死在火海里，我拼尽全力都没拉住他。”
铁寒侧过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上。
“后来时落来了。她踩着剑从火海里冲出来，伸手把我拉上去。我们落在一个满是野花的山谷里，太阳晒得人浑身发暖，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小石子。”
南风晏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我在幻境里，抱了她。抱得很紧。”
“我明知道那是假的。”南风晏低下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尖还留着幻境里她衣料蹭过的软意，“可我根本不想醒过来。”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晃，铁寒看着他被月光拉得很长的影子，和自己的影子在台阶上叠成了一团。
俩人又沉默了好半天，铁寒“咔哒”一声把短刀插回刀鞘，声音稳得很：“她不可能永远困在幻境里。”
南风晏眼神暗了一瞬，轻轻点头：“我知道。”
“她也不可能永远留在云野宗，永远跟在我们身边。”
南风晏的肩膀垮下来，落寞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无力：“我知道。”
铁寒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我回去睡了。”
“我再坐一会儿。”南风晏头都没抬，依旧盯着天上的月亮。
铁寒的脚步声顺着青石板路越走越远，最后彻底被风声吞没。
台阶上只剩南风晏一个人，他伸出手，透亮的月光从指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颊上。
叶时落睡得正沉，被子滑到腰际，一只手搭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
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睫毛阴影，嘴唇抿得紧紧的，显然是还没从幻境的余悸里缓过来。
风从窗缝钻进来，窗帘轻轻晃了晃，又落回原位，半点没把她吵醒。
门被轻轻推开了，轻得像被风刮开的。
脚步声软乎乎的，踩在地上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来人没直接走到床边，站在窗边，月光把暗红色的衣袍影子投在墙上。
狐九陌站在那儿，银色长发顺着肩侧垂下来，红瞳在月光里亮得像淬了琉璃，眼底的温柔快要漫出来。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低头盯着她的睡脸。她眉头还轻轻皱着，眼睫时不时轻轻颤一下，像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他抬起手，悬在她脸颊上方半寸的位置，迟迟没敢落下去——
他怕指尖的凉意把她吵醒，更怕她醒来看见是自己，眼里会露出陌生的惧意。
他把手收回来，小心翼翼坐在床沿上，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她。
她的脸色还是泛着白，昨天在幻境里耗了太多心神，嘴唇半点血色都没有。
他又一次抬起手，指尖离她的脸只剩毫厘，还是硬生生停住了。
他怕这一碰，就舍不得走了。
他干脆蹲下来，视线和她的脸齐平。叶时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顺着肩膀滑下来，露出半片肩头。
他赶紧伸手把被子往上拉，指尖不小心蹭到她的肩头，她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
他瞬间缩回手，僵在原地好半天，等了半天见她没醒，才悄悄松了口气，心底又漫上来一点空落落的失落。
他站起来，站在床边看了好久，目光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
那根她天天扎头发的蓝色发带，洗得都发白起毛了，缠在黑发里。
他伸出手，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蝴蝶，慢慢把那根发带从发丝里抽出来，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指腹反复蹭过发带边角起毛的地方。
床不算大，他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在她身边躺下来，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半点都没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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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落在睡梦中动了动，自然而然往他暖乎乎的怀里缩了缩，像找到了最舒服的暖炉。
他手臂稍微收紧一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她身上淡淡的桃花香钻进他的鼻子里。
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间，闭上眼，心跳快得快要撞破肋骨。
他怕她醒，怕她睁眼就把自己推开，怕她看自己的眼神，和看其他所有陌生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可她睡得特别安稳，呼吸均匀，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大概是觉得这个怀抱暖得让人安心。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抱着她，一句话都不敢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怕一开口，下意识就会叫出那句藏了好多年的“姐姐”，怕她认出自己，怕她想起当年云野宗后山捡回来的那个小少年，然后毫不犹豫地推开他，再也不要他跟着。
他抱着她，抱了整整一夜，眼睛连合都没合一下。
窗外的夜静得很，风根本吹不进房间里，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在月光下贴得严严实实。
天慢慢亮了，晨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落在床沿上。
狐九陌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脸枕在他胳膊上，睡得正沉，长睫毛翘翘的，嘴唇比昨晚多了点淡淡的粉意。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掉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她半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他慢慢抽出被她枕得发麻的手臂，从床上坐起来。
叶时落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伸手把空被子捞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人。
他看着她抱着被子蹭来蹭去的样子，没忍住勾了勾嘴角，又很快把那点笑意收回去。
他把那根蓝色发带轻轻放在她枕头边，转身从窗户翻出去。
落地的瞬间，他回头望了一眼，她还裹着被子睡得香，半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风卷着后山的桃花瓣飘过来，落在窗台上。他转身往竹林深处走，衣袍在晨风中轻轻扬起，很快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竹影里。
叶时落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床尾了。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愣了好半天——衣裳穿得整整齐齐，被子也盖得好好的，可她总觉得昨晚的怀抱暖得太真实，不像是一场梦。
她伸手往枕头边一摸，摸到那根蓝色发带，正是她昨天扎头发用的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头发里散了出来。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窗台上落了一片新鲜的粉色桃花瓣，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她把花瓣捡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熟悉的桃花香扑面而来，和之前在桃花林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和阿九身上的气息，分毫不差。
她把花瓣小心翼翼夹进枕边的书页里，合上书放回桌上。
风从窗外吹进来，又几片桃花瓣飘进来，落在她手心里。
她靠在窗边望着远处的竹林，脑子里乱糟糟的。幻境里沈昭夜刺过来的那把剑，他冷得像冰的那句“我从来没喜欢过你”，这些画面明明知道是假的，心口还是会一抽一抽的疼。
可幻境里阿九伸过来的那只暖手，那句“姐姐别怕，我来接你了”，还有昨晚梦里那个暖得发烫的怀抱，到底是真的，还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
她想了半天也没理清楚，索性把乱糟糟的念头甩开。
她把那根蓝色发带重新系在头发上，青霜剑往腰间一挂，推门走出去。
苏棠在院子里等她，手里攥着两个热乎的肉包子，递过来一个。叶时落咬了一大口，热气顺着喉咙暖到胃里。
“时落，你昨晚睡得好不好？我还怕你做噩梦睡不安稳。”苏棠盯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有点担心。
叶时落嚼着包子想了想，弯了弯嘴角：“还好，做了个很暖的梦，有人抱着我，暖乎乎的，像冬天揣着个热手炉。”
“嗨，那肯定是你昨晚太冷了，潜意识里想找暖的，才做这种梦。”苏棠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叶时落琢磨了一下，好像也说得通，几口把剩下的包子咽下去：“走吧，今天还有事要做。”
苏棠愣了愣，追问她什么事，叶时落摆了摆手，笑着说“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有事等着我们”。
俩人并肩走出院子，阳光把青石板路晒得暖融融的，晃得人眼睛有点发酸。
叶时落眯起眼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往自己房间的窗户望了一眼。
窗台上干干净净的，那片桃花瓣早就被风刮走了，半分痕迹都没留下。
她转回头，脚步稳稳当当地继续往前走，背影在晨光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