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里的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叶时落沉在无边的死寂里，胸口还插着那把旧剑。
疼意早就散了。
血流干了，身体是冰的，心也冻得硬邦邦的。
她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索性闭上眼，等着黑暗彻底把自己吞进去。
一个清朗朗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穿过了好几层结界，落在她耳边：“姐姐别怕，我在。”
不是沈昭夜的声音，不是白子骞的声音，也不是任何一个云野宗熟面孔的声音。可她刻在骨子里认得。
叶时落猛地睁开眼。
黑暗里撕开一道暖光，光里站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灰扑扑的短打裹在身上，脸上沾着好几道灰痕，深棕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从泥里淘出来的黑珠子。
他站在光里，朝她伸出手，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和当年她在云野宗后山溪边捡回来的那个小少年一模一样。
“阿九……”叶时落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姐姐，我来接你了。”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砸下来，她伸出手，牢牢攥住他的掌心。
他的手暖得发烫，和从前浑身冰凉、连血都带着寒意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在这儿啊。”
阿九反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指尖的温度顺着她的经脉往心口钻，“你以前说过，不管走到哪儿，都会把我找到。现在换我来找你了。”
叶时落盯着他清瘦的脸，下巴尖尖的，和当年在后山跟着她捡野果的模样分毫不差。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胸口插着的剑凭空消失，勒着琵琶骨的锁链寸寸断裂，身上的伤口瞬间收了口子。
她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出了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
幻境外，阵光猛地剧烈一颤，浓黑的邪气从阵眼缝隙里疯狂往外涌，石台上的符文闪得快要炸开。
楚慕雪脸色瞬间白了，失声喊出来：“怎么回事？”
阮夕的手死死按在阵眼上，指尖抖得厉害——
她能感觉到有一股不属于人界的强横力量，正在强行撕开幻心阵的壁垒，根本不是她能抗衡的。
她不敢松手，也不敢再加力，僵在原地浑身冒冷汗。
碧落宫后山的千年古桃树下，狐九陌盘腿坐着，双眼紧闭，眉头拧得死紧。
一缕极细的白色妖力从他眉心射出来，穿透层层结界，直接钻进了叶时落的幻境里。
那不是他的真身，是他用半数妖力凝出来的幻象，幻成了阿九的模样。
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渗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滑，嘴角慢慢渗出血丝，血滴落在红衣上，晕开一小片暗痕。
他抬手擦都没擦，咬着牙继续往阵里输送妖力，嘴角的血流得越来越快。
跪在旁边的属下连大气都不敢喘，手里攥着帕子急得手都抖。
终于，幻境里那道白色的身影稳稳站了起来。
狐九陌猛地睁开眼，咳出一大口血，血溅在古桃树的老根上，满树桃花簌簌往下落，花瓣落满他的发间和肩头。
他抬拇指擦掉嘴角的残血，声音轻得被风卷走：“没事就好。”
属下赶紧把帕子递过去：“王，您这又是何苦？为了一个人界的小弟子，耗掉自己半百年的妖力，太不值得了。”
他没接帕子，往后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闭着眼任由桃花落满全身，半句话都没解释。
幻心阵的符文“咔哒”一声裂开一道缝隙，青白色的暖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把整片湖面照得亮如白昼。
白子骞猛地从岸边石凳上站起来，衣袍带起一阵风：“阵法出问题了！”
楚慕雪冲到石台边上，脸白得像纸：“不可能！幻心阵运转了几百年，从来没出过这种岔子……”
她话音还没落，一道青绿色身影直接从岸边掠出去，踩着水面踏浪直奔石台。
是顾长宁。
他连石阶都没走，足尖点水跃上石台，伸手就去拉叶时落的手腕，阵法残余的狂暴灵力在他手背上炸开一道深口子，血珠溅在冰冷的石台上。
他半点没缩手，攥着叶时落的手腕一使劲，直接把人从阵里拉了出来。
叶时落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紫得发乌，额头全是冷汗，瞳孔散得厉害，过了好半天才慢慢聚拢。
她看着眼前的人，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顾师兄……”
顾长宁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声音压得很低，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冻的，是吓的。
他手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刚才被阵法划的，还是刚才情急之下蹭到的。
白子骞快步走过来，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连顾长宁怀里的叶时落都没先看，直接走到楚慕雪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地上：
“楚师姐，碧落宫代代相传的幻心阵，为什么会差点把我云野宗的弟子困死在里面？”
楚慕雪脸色难看得要命：“阵法年久失修，偶有灵力波动，在所难免，碧落宫一定会给云野宗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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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久失修？”
白子骞盯着她的眼睛，“幻心阵每三年检修一次，上次主持检修的是碧落宫的阵法长老，去年才刚做完全套维护。楚师姐自己信‘年久失修’这四个字吗？”
楚慕雪指尖攥得发白，语气冷下来：“白师弟这是在质疑我碧落宫？”
“我在质疑你。”
湖面上瞬间静了，各宗的弟子和领队都看了过来，没人敢出声。
楚慕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阵法的事，之后我会亲自去云野宗赔罪。现在先把受伤的弟子扶回去休息，别的事之后再说。”
她扫了眼顾长宁怀里的叶时落，对方闭着眼，半点力气都没有。
白子骞没再跟她争执，转身走到顾长宁面前蹲下来，看着叶时落的脸轻唤一声，“阿落。”
叶时落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他伸手探了探叶时落的额头，凉得像块冰，“带她回去。”
顾长宁点了点头，打横把叶时落抱起来。
她的头软软靠在他肩上，垂下来的手指还在轻轻发抖。
俩人穿过人群往住处走，苏棠红着眼眶跟上来，不敢出声打扰，林霜攥着她的手，跟在后面。
铁寒站在原地，盯着叶时落被抱走的背影，攥着刀柄的指节泛白。
南风晏想冲上去，被清安伸手拉住，冲他轻轻摇了摇头：“让她先休息。”
阮夕站在阵眼旁边，盯着白子骞的背影，刚才他看着叶时落的眼神，是她长这么大从来没在他眼里见过的——
根本不是师叔看师侄的疏离，是怕得要失去什么的慌乱。
她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紧，指节硌得掌心生疼。
她本来以为叶时落差点死在阵里，自己应该高兴，可她半分笑意都挤不出来。
她忽然明白，就算叶时落真的死了，白子骞的眼里，也永远不会有她的位置。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点可笑的念头硬生生掐灭，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了。萧亦初跟在她身后，全程没说一句话。
顾长宁把叶时落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苏棠端着热水进来，林霜拧了浸热水的帕子，轻轻敷在她额头上。
叶时落眼睫动了动，还是没醒。
顾长宁站在床边盯着她的脸，苏棠忽然出声：“顾师兄，你的手在流血。”
顾长宁低头扫了一眼手背上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他不动声色把手背到身后：“没事，小伤。”
苏棠看着他藏在身后的手，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叶时落，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霜从包袱里翻出伤药和干净布条，递到顾长宁面前。他接过来，没急着包扎，随手放在了床边的小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时落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青白色的帐子，帐子上绣着碧落宫特有的云纹。
幻境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翻涌——
沈昭夜穿着大红喜袍揽着楚慕雪的腰，他冷笑着说“不过是养着她等药引”，他握着那把旧剑，狠狠刺穿她的心脏。
她的手死死攥住被子，指节泛白。
苏棠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沾着没干的泪痕。
叶时落没叫醒她，转过头，看见顾长宁坐在桌边，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暗红色的血痂爬在青白色的手背上。
他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顾师兄。”她声音很轻。
顾长宁立刻睁开眼，起身快步走到床边：“醒了？”
叶时落点了点头，她脸色还是很憔悴，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嘴唇半点血色都没有。
“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叶时落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藏在身后的手上：“你的手，让我看看。”
顾长宁没动。
“让我看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放得更软。
顾长宁只好把手伸出来，一道深口子从虎口划到手背中间，早就不流血了。
叶时落伸手拉过他的手腕，拿过桌上的伤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缠紧。
打结的时候用牙咬住布条一端，右手轻轻拉紧，系了个稳稳的死结。
她的动作稳得很，和从前在云野宗医庐里给受伤弟子包扎时一模一样。
顾长宁盯着她垂着的眼睫，指甲断了两根，指尖还磨破了皮，渗着淡淡的血珠。他没说话，也没把手收回来。
“谢谢。”他看着自己被缠得整整齐齐的手。
叶时落摇了摇头，把剩下的药放回桌上：“你拼着受伤把我从阵里拉出来，我给你包扎伤口，我们俩扯平了。”
顾长宁喉结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临出门前背对着她，声音放得很轻：“时落，以后再也别一个人进这种凶险的阵法了。”
“好。”
门轻轻合上。
白子骞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顾长宁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白子骞开口叫住他：“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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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白子骞点了点头，推门走进房间。叶时落靠在床头，手里攥着被子，正望着窗外发呆。
“师叔。”她声音还有点哑。
“在幻心里看见什么了？”白子骞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叶时落沉默了很久，轻轻摇头：“没什么，全都是假的。”
白子骞一眼就看出来她在说谎，却没拆穿，伸手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以后不许这么拼命，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我没有拼命……”
“你有。”
叶时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尖，乖乖点头：“知道了。”
白子骞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凉茶，递到她床头边：“凉的，先润润喉，早点睡。”
他走出去，门没关严，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银白色的方框。
叶时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得发苦，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她皱了皱眉。
她放下杯子，躺下来拉过被子蒙住头，半点都没听见窗外极轻的灵力脚步声。
窗台上多了个白瓷小瓶，瓶口用蜡封得严实，蜡面上印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花纹——不是云野宗的云纹，不是天衡宗的剑纹，也不是碧落宫的兰花印。
远处的屋顶上，墨千殇站在月光里，衣袍被风轻轻吹起来。
他盯着那扇亮着微光的窗户，站了很久很久，才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也没有人知道，窗台上那瓶能解所有幻心阵余毒的丹药，是他耗了整整三个月，用自己的心头血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