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宗的试炼刚告一段落，白子骞站在山门口扫了众人一眼，扔下句下一站去碧落宫，全程走官道骑马，半分御剑的机会都不给。
南风晏当场瞪眼睛：“放着御剑不飞，骑马颠一路图啥？”
白子骞语气淡得没波澜：“让你看看人间烟火。”
南风晏听得云里雾里，旁边顾长宁指尖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补了句：“是让你吃一路尘土。”
南风晏瞬间恍然大悟，脸都垮了。
队伍天刚亮就出发，晨雾还没散透，道旁的银杏叶落了大半，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晒了好几年的旧棉被上。
叶时落走在队伍中间，苏棠在左边剥花生，林霜在右边盯着脚下的路。
铁寒和谢长珩走在最前头，俩人腰间都分别挂着刀剑，步伐齐得像量着尺寸走，半句话都不多说。
清安落在最后面，手里攥着卷书，边走边看，半点不怕撞树。
官道两边的稻田刚割完，只剩齐刷刷的稻茬子，田埂上野菊花开得旺，黄的白的挤成一丛。
苏棠摘了朵黄的别在耳边，转头问叶时落好不好看。
叶时落憋笑：“好看，像村口卖野菊花的小村姑。”
苏棠当场炸毛，举着拳头追着她跑，俩人绕着铁寒转了两圈，铁寒站在原地动都没动，林霜早侧身让开了。
顾长宁从书里抬眼扫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看，白子骞走在最前头没回头，嘴角却悄悄翘了半分。
午时刚好赶到小镇，主街不长，从头走到尾全是卖布匹、农具、吃食的小摊，人不算挤，却烟火气十足。
白子骞抬手示意：“歇半个时辰，吃完午饭再走。”
南风晏冲得比兔子还快，直接冲进街边的面馆占了最大的桌子，趴在窗口朝外面挥手喊人。
叶时落没急着进去，站在街上东张西望，一眼就瞅见街角的糖葫芦摊，草靶子上插满了红亮的糖葫芦，在太阳下闪着光。
她掏钱买了一串，咬下去的瞬间，山楂的酸混着糖浆的甜在舌尖炸开，她舒服得眯起眼睛，随口嘟囔了一句：
“以前有个小弟弟，也最爱吃这个。”
风把她的话吹得散碎。
苏棠在面馆门口探出头喊她，她举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就跑过去了。
街角的灰衣散修靠在墙上，竹简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赶了三天三夜的路，鞋磨破了个洞，衣袍上全是尘土，没人注意到他。
叶时落那句“小弟弟爱吃糖葫芦”飘进耳朵里，他指尖猛地一颤，竹简差点直接从手里滑下去。
她记得。
她没忘了他。
他隔着袖子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根她当年亲手编的草绳还戴在那儿，早就枯得发黄，断了好几处。
他用灵力续了无数次，每一个歪歪扭扭的绳结，他摸了整整三年，闭着眼都能数清楚纹路。
他记得她编绳子的样子，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带着点练剑磨出来的薄茧，咬着下嘴唇，编错了就拆了重编。
编了半个时辰才把这根歪歪扭扭的草绳套在他手腕上，对他说，
“戴着这个，以后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风卷着尘土吹过来，他贴在墙上站着，动都没动。
面馆里闹哄哄的，苏棠伸手去抢南风晏碗里的牛肉，铁寒直接把自己整碗牛肉都推过去。
苏棠愣了两秒，又把肉夹回他碗里，林霜默默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全拨到苏棠碗里。
谢长珩细嚼慢咽吃面，清安捧着杯热茶慢慢品，白子骞面前摆着碗素面，筷子动都没动，目光一直落在窗外的街上。
顾长宁把书摊在旁边，面放凉了都没动一口。
叶时落坐在他旁边，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吃完，竹签往桌上一放。
苏棠吵着也要吃，她指了指街角：“摊子还在，自己跑出去买。”
苏棠风风火火冲出去，买了串糖葫芦咬得咔嚓响，跑回来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街角靠墙的位置，灰衣散修早就没影了。
只剩那卷竹简安安静静靠在墙上，人已经消失在巷子里。
夜里队伍落脚在小镇的小客栈，两层木楼，院子不大。
叶时落和苏棠住一间，林霜住隔壁。
苏棠洗完澡倒头就睡，呼噜声轻得像小猫，叶时落坐在窗前擦青霜剑，烛光落在冷亮的剑身上，泛着细碎的光。
擦完剑她起身关窗，忽然看见窗台上摆着串糖葫芦。
不是普通的糖葫芦，是用灵力凝出来的，半透明的糖浆裹着亮红色的山楂，月光一照泛着淡光。
摸上去不凉也不粘手，像件精致的小摆件。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笑着嘟囔：“哪个师兄这么闲，送糖葫芦恶作剧。”
咬了一口，甜意顺着舌尖漫开，山楂的酸劲刚好，糖浆入口就化了，半点渣都没有。
她吃了两颗，剩下的摆在窗台上，关上窗躺回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客栈对面的屋顶上，狐九陌坐在凉瓦片上，灰布衣袍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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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透过窗户缝隙，看见她拿起糖葫芦，看见她笑，看见她咬下第一口。
他低头盯着手腕上的草绳，枯黄的绳身在月光下泛着软光，断处续着的微弱灵力，亮了整整三年。
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她蹲在溪边给他洗满是泥的脚，记得她煮鱼汤把锅烧糊，记得她偷藏桂花糕塞给他，被烫得直吸凉气。
他等了她整整三年，终于站在她面前了。
但他不敢上前。
他怕自己这副人不人妖不妖的样子，吓着她。
月亮慢慢往西边沉，瓦片上的夜露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坐了整整半宿，直到窗里的烛光彻底灭了，才轻轻跃下屋顶，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往碧落宫走，白子骞骑马走在最前头，顾长宁坐在马上还捧着书看。
苏棠举着刚买的糖葫芦，咬得咔嚓响，凑到叶时落旁边八卦：“你昨天窗台上那串糖葫芦到底是谁放的？我昨晚记得关窗了呀，怎么没人给我送？”
林霜慢悠悠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你关的是门，窗没关。”
苏棠当场愣在马上，想了半天，昨晚洗完澡随手一带，好像真的只关了门。
叶时落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风把她的蓝色发带吹得飘起来，银杏叶落在她肩上。
她脑子里还想着那串灵力凝出来的糖葫芦，能把灵力控得这么稳，还知道她最爱吃糖葫芦的人，全云野宗没几个。
她忽然想起阿九。
那个她在后山捡回来的、连鞋都没有的小少年，每次她偷拿桂花糕给他，他都小口小口吃得特别珍惜，眼睛亮得像星星。
后来他一声不响走了，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肯定是想多了。
队伍后面几百步远的地方，狐九陌背着个竹篓，像个赶路的普通散修，不远不近跟着。
他的目光一直黏在那个淡白色的身影上，风把她的发带吹起来的样子，他看了一路，嘴角动了好几次。
最后还是把那点快要漫出来的笑意，悄悄收了回去。
他不急。
他已经找到她了。
接下来的路，他可以慢慢走。
走到她终于认出他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