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姻姻的竹篮沿蹭过院门槛时，带起半片落在地上的银杏叶。
浅绿色裙角在夜风里翻出细碎的浪，她走出去三步，忽然回头，鬓边银蝶发钗在月光下晃出一点冷光。
“那兽妖的脊骨别扔，”
她抬抬下巴，声音脆得像敲开一块冰，“明天我让小药童扛着铜炉来取，熬成膏子，能解三百年以上的魔涎毒。”
韩之舒靠在银杏树干上，指尖还沾着刚才擦剑时蹭到的铁锈，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凌姻姻的目光像带着细钩，精准勾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臂，那布条勒出的红痕从腕骨爬向肘弯，像一道没长好的血痕。
她皱了皱眉，声音里多了点毫不掩饰的嫌弃：“清安那包扎手艺是跟山野樵夫学的？”
“勒得血脉都要堵死，等会儿让他拆了重裹，再敢系死结，我把他药囊里的疗伤丹全换成山楂丸。”
韩之舒低头捻了捻臂上紧绷的布条，指腹蹭过那道勒出来的褶皱，忽然笑了一下：“他手劲大。”
“大也不能往死里勒。”
凌姻姻翻了个白眼。
转身时竹篮晃得里面的草药沙沙响，脚步声踩着夜色往巷口去。
没一会儿就和远处的虫鸣揉成了一团。
银杏叶被风卷着打了个旋，落在韩之舒肩头上。
院子里只剩她和清安两个人。
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石板地上铺了一地碎银。
清安就站在那片碎银里，衣袍被风贴在腕骨上，露出一点冷白的皮肤，他站得很直，像院角那棵长了百年的银杏，连风都吹不动他半分。
“剑卷刃了。”
韩之舒先开了口，目光扫过他腰间那柄隐在剑鞘里的铁剑，剑锷处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暗褐色兽血。
清安点头，声音和他的人一样稳：“嗯。”
“回去磨。”她的指尖在树干粗糙的纹理上划了一下，“磨到能照见人。”
“好。”
韩之舒抬眼望他，月光落在他眼尾，把那双总是温温和和的眼睛浸出一点浅淡的轮廓。
她忽然就想起三个时辰前在蛛丝洞里的画面——
兽妖的尖牙只差半寸就咬穿她的咽喉，清安从洞壁的阴影里冲出来，剑刃直接刺穿兽妖的颈骨。
那瞬间他眼里没有半分平时的温和，冷得像隆冬封了河面的水，底下全是翻涌的暗浪。
那眼神她从前从来没见过。
“你什么时候跟来的？”她问。
清安沉默了片刻，风把他的声音吹过来，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们刚进洞，我在洞顶的岩石上。”
韩之舒眉梢微挑：“跟着我们一路？”
“嗯。”
他不躲不闪，就站在两步外看着她，深棕色的瞳孔里盛着月光，把她的影子清清楚楚装在里面。
两个人对视了半盏茶的功夫。
韩之舒先偏过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臂上的布条：“你不该来，万一出点岔子，云野宗那边我没法替你圆谎。”
“不会出岔子。”
“你怎么知道？”
这次清安沉默得更久，久到银杏叶又落了三片，飘在他肩头。
他往前迈了小半步，声音里的温和像被风揉软了：“因为你在里面。”
韩之舒的手指猛地在袖子里攥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她低头，目光落在臂上缠着的布条边缘——那根本不是普通的伤带，是一方白绢帕子，角上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白梅。
花瓣大的大、小的小，枝桠歪得快要折过去，和她在云野宗后厨食盒上刻的那枝，一模一样。
眼眶忽然就热了，那点湿意涌上来，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抬眼，声音有点哑：“清安，你以前骗过我。”
“是。”他答得干脆，半分犹豫都没有。
“现在呢？”
韩之舒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他半分神情，“还骗我吗？”
清安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像怕惊到她似的，声音放得更轻：“不骗了。以后都不。”
风卷着银杏叶擦着他们的衣摆过去，簌簌的声响像谁在暗处数着心跳。
韩之舒指尖捏了捏那方帕子的边角，绣着白梅的地方被风掀起来，那枝歪歪扭扭的花在月光下轻轻晃。
“这帕子，”她的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不还了。”
清安看着那枝在风里晃的白梅，忽然也极淡地弯了弯嘴角：“本来就没打算要回来。”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落满银杏叶的地上慢慢靠在一起，衣摆的边缘在风里轻轻蹭了一下，像谁偷偷碰了碰对方的指尖。
夜半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得帐幔晃了晃。
叶时落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指尖死死攥着被子，指节白得像要透明。
眼前不是熟悉的客栈帐顶，是漫天漫地的亮得刺眼的天光，白玉台阶一直铺到云的尽头。
她穿着淡青色的仙裙，赤足踩在凉得刺骨的云石上，掌心蜷着一团雪似的小灵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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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东西软乎乎的，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指腹。
“小东西，以后就跟着我好不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风掠过天宫的风铃。
灵狐不会说话，只是眯起眼睛，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身后忽然传来仙侍冷硬的通传声：“月玑上仙，天君召你入凌霄殿。”
她转身，大殿的门在她面前缓缓敞开，冕旒上的玉珠垂下来，挡住高处那人的脸。
只有声音沉沉落下来，像压在云顶的山：“月玑，你私改轮回簿，把本该死于天雷的狐魂送入天君嫡脉，搅乱百年气运，你可知罪？”
她跪下去，掌心的灵狐缩了缩，暖乎乎的温度贴着她的手腕。
“弟子知罪，”
她抬眼，声音清亮得没有半分惧意。
“但弟子不认。它从未伤过生，天道要它死，不公。”
殿内瞬间炸开一片窃窃私语，天君抬手，所有声响瞬间消弭。
雷声从殿外滚过来，震得白玉地面都在发颤。
下一秒，锁魂钉带着寒光穿透她的肩骨，灵狐在她掌心化作细碎的雪色灰烬，从指缝里一点点飘走。
她咬碎了后槽牙，一声都没吭。
“我靠——”
叶时落猛地回神，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她抹了一把脸，全是湿的。
淡蓝色的系统光屏“叮”地弹出来，浮在她眼前，字一行一行跳出来：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心率187，呼吸频率超标，建议立刻执行深呼吸操作，吸气——呼气——】
“我刚才看见她了。”
叶时落的声音还带着刚从噩梦里爬出来的发颤，“那个叫月玑的仙子，她怀里抱着只白灵狐，天君要罚她，她连哭都没哭。”
光屏闪了三下，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睡眠时溢出异常上古神识波动，溯源失败。初步判定为——宿主前世残留记忆碎片。】
“前世？”叶时落愣了一下，“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此前波动微弱，未达到触发阈值。】
叶时落翻了个白眼，伸手戳了戳光屏上淡蓝色的字：“合着你之前全当看不见是吧？我看你除了会提醒我早睡，半点用都没有。”
【本系统还能提供服务。建议宿主立刻睡觉，明日宗门大比试炼迟到，扣除的积分本系统不负责补回。】
她气得一把将被子蒙过头顶，闷声闷气地喊：“你才是工具人！你全家都是按程序走的冰冷工具！”
光屏猛地闪了两下，“啪”地直接灭了，连个提示音都没留。
叶时落从被子里探出头，月光把窗纸映得发白，她摸着自己的肩骨，那里明明没有伤口，却还留着被锁魂钉穿透的钝痛。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忽然就想起祁玄烬之前说的那句话——
“她把我从炼狱里捞出来，最后自己一身是血地走了”。
“我的恨没有了寄托。”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刮得沙沙响。
前院的石桌上摊着半卷宗门密档，白子骞指尖捏着一枚玉筹，目光落在密档上的魔纹标记上，头也没抬就开口：“回来了？”
清安刚跨进院门，鞋尖还沾着夜路上的草屑，闻言点头，把蛛丝洞里的情形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半塌的符阵，藏在洞深处的魔族密信，那只兽妖的爪痕在洞壁上划得半尺深。
铁寒“唰”地一下把擦得发亮的刀插进鞘里，金属碰撞的脆响惊飞了院角树上的夜鸟：“那畜生有多高？”
清安抬手比划了一下，指尖比到铁寒头顶还高半尺：“站起来，比你整个人还多半头。”
铁寒脸黑了半度。
趴在石桌上补符纸的南风晏猛地抬起头，笔尖的朱砂滴在黄符上，晕开一个红圈：
“我靠？比铁寒还高半头？
那它的皮是不是能画顶级的防御符？我上次画的符一碰就碎，正缺张结实的符纸皮！”
“不能。”清安看着他，面无表情，“凌姻姻说皮太糙，画上去符会炸。”
南风晏瞬间垮下脸，趴在桌上唉声叹气，笔尖在符纸上戳出好几个洞。
一直靠在银杏树下假装看书的谢长珩终于合上书页，月光落在他玉白色的书页上，他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戳中要害：
“魔族佯攻外围哨站，全是幌子。他们真正要的，是天衡宗后山封着的上古灵玉。”
白子骞捏着玉筹的手指猛地收紧，玉筹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把密档一卷塞进袖中，抬眼扫过几个人：“今夜全宗加三层戒备，天不亮我就去天衡宗掌门书房堵人，这事半分都瞒不住。”
清安往前站了半步。
“师叔，蛛丝洞的兽妖痕迹我全清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魔族留的符阵残迹没动，我在洞口补了个迷踪阵，只要有人踏进去，我这边立刻能收到传讯符。”
白子骞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点探究：“你什么时候学会布迷踪阵了？这阵法云野宗的藏经阁里根本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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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安没接话。
白子骞也没追问，转身走到屋檐下，望着天边快要沉下去的月亮，摆了摆手：“都散了，该睡的睡，该磨刀的磨刀。”
南风晏把没画完的符纸往怀里一塞，打着哈欠往西厢走。
走出去三步又猛地回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清安！你那个迷踪阵看着比我学的破困阵厉害多了，等这事完了你教我啊！
“我把我珍藏的三瓶疗伤丹分你一瓶！”
“你的符阵还没练好，”清安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先把你画炸的三十张符补完再说。”
南风晏的笑僵在脸上，蔫头耷脑地溜了。
谢长珩朝白子骞行了一礼，转身时衣摆扫过地上的银杏叶，悄无声息地走了。
铁寒走到清安面前，把腰间那柄刚擦完的刀摘下来，指了指他腰间卷刃的铁剑：
“拿来，我磨刀石磨了三年，比你自己磨得快，天亮之前给你磨得能照清人影。”
“多谢。”
院子里终于只剩白子骞和清安两个人。
风把银杏叶落了他一肩膀，白子骞望着月亮，声音被风揉得很轻，却字字都落进清安耳朵里：
“韩之舒手臂上的伤，是你包扎的？”
“是。”
白子骞转过头看他，月光把他眼底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包扎手艺？我记得你以前连自己的伤口都能包歪。”
清安的指尖动了动，想起很多年前在云野宗的后厨，韩之舒踩着小板凳，拿着布条往他手上缠，边缠边吐槽他笨，连个伤口都能处理得发炎。
他声音很稳：“以前韩之舒教过一次。”
可能后来她自己都不记得，她教过自己了吧。
不记得也好。
白子骞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风又吹落了好几片银杏叶。
“韩之舒她爹，也是当年通魔的内奸，是你师父沈逸间接害死了她亲爹。”
他的声音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她查了三年，最后亲手把你送进云野宗的牢里，你恨她吗？”
清安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不恨。”
“那你对她，到底是什么？”
清安抬眼，望向西厢韩之舒房间亮着的那点微光，窗纸上映出她站在窗边的影子，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
他没有说话，白子骞也没再追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主屋走。
院子里只剩清安一个人站在月光里，他抬手摸了摸袖中那枝早就准备好的白梅发簪，银质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软光。
西厢的窗纸后，韩之舒指尖轻轻抚过臂上那方绣着白梅的帕子。
听见院门外传来极轻的、熟悉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风卷着银杏叶，飘得满院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