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刚歇，叶时落抱着《器术要义》往练剑场跑，裤脚沾了些草屑，是抄近路从后山竹林穿过来时蹭的。
顾长宁的器术课向来严苛，迟到半柱香就要罚磨三个时辰的墨，她可不想重蹈覆辙。
刚冲进练剑场，就看见顾长宁站在兵器架前，一身青绿色长服衬得身姿挺拔，手里正把玩着一把刚铸好的短剑。“时落，你再晚一步，这把剑就得用来给你磨墨了。”
他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笑意。
叶时落吐了吐舌头，赶紧找了个空位站好。旁边的苏棠偷偷递过来一块桂花糕，用眼神示意“刚从厨房偷的”。
叶时落刚要接，就见顾长宁的目光扫过来，连忙把背挺得笔直，假装认真听他讲铸剑的火候。
器术课上到一半，陆砚突然来了。
他穿着深蓝色劲装，腰间佩剑未出鞘，俊美的脸上自带一股肃杀之气。“借你场地用半个时辰，给弟子们讲剑招拆解。”
顾长宁笑着点头，“陆长老请便。”说着冲叶时落眨了眨眼，“正好，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剑术。”
陆砚的剑术课果然名不虚传，一招“流云逐月”舞得剑花翻飞，光影交错间带起一阵风，吹得叶时落额前碎发乱晃。
她看得入神，手里的绿豆糕都忘了吃。
旁边的铁寒突然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帕子，声音低沉：“擦汗。”
叶时落愣了愣，接过帕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木香。
中午在食房吃饭，叶时落刚坐下，韩之舒就端着餐盘凑了过来：“时落，听说你报了白子骞师叔的禅法课？我听说他上课又开始让弟子们晒太阳了！”
“哪有，”叶时落咬了口青菜，“师叔最近在讲‘顺其自然’，昨天还让我们去潭边看鱼来着。”
正说着，清安端着两碗汤走过来，一碗递给韩之舒，一碗放在叶时落旁边，“刚炖的灵菇汤，补灵力的。”
韩之舒脸一红，小声道了谢。
下午的禅法课在藏经阁后院的桂花树下。白子骞躺在摇椅上，手里抱着紫砂茶壶，眯着眼晒太阳。
叶时落刚找了个石墩坐下，就看见阮夕提着食盒走过来，萧亦初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
阮夕把食盒放在白子骞旁边，声音轻柔：“师叔，我做了些莲子羹，您尝尝。”
白子骞睁开眼，扫了眼旁边的萧亦初，似笑非笑。“阮夕啊，你这莲子羹，是给我做的，还是给某人看的？”
阮夕脸一红，低下头不说话。
萧亦初却大大方方地坐下，折扇一摇：“师叔说笑了，我就是陪师妹来的。”
叶时落和苏棠对视一眼，偷偷笑了。
白子骞忽然坐起来，指着桂花树上的鸟窝。“阿落，你说这鸟窝筑得这么高，是怕人偷蛋，还是顺其自然？”
叶时落想了想，“应该是顺其自然吧。鸟筑窝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里安全。”
“说得好。”白子骞拍手，“禅法就是这样，别想太多。该吃饭时吃饭，该练剑时练剑，该下山历练时，就痛痛快快去闯。”
他顿了顿，“还有四个月，你们就要下山了。到时候可没人给你们炖灵菇汤，也没人帮你们磨墨了。”
叶时落心里一动。是啊，来云野宗已经两年多了，再过四个月，就要离开这里，去看外面的世界了。
她看向不远处的沈昭夜，他正站在藏经阁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经书，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得像午后的阳光。
夕阳西下，桂花落在石桌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白子骞又躺回摇椅上，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阮夕和萧亦初坐在旁边小声说着话。
叶时落捡起一片桂花，放在鼻尖闻了闻，甜香沁人心脾。
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四个月后，下山历练，魔族的阴谋，宗门的纷争，都会接踵而至。
但此刻，她只想好好享受这云野宗的午后，享受这课上的风，和鼻尖的桂花香。
毕竟，该来的总会来，而该珍惜的，现在就要握紧。
两个月很快过去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把云野宗的午后浇得湿润。
叶时落抱着剑站在练剑场的廊下，看着雨丝斜斜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陆砚的剑术课刚结束，临走前扔给她一本《流云剑谱》，只说了句“三日之内练会前三式”，便撑着伞消失在雨幕里。
“时落，发什么呆呢？”苏棠举着两把伞跑过来，一把塞给她，“食房刚蒸了桂花糕，去晚了就没了！”
叶时落接过伞，跟着她往食房走。路过藏经阁时，看见白子骞正坐在檐下的摇椅上，手里抱着紫砂茶壶，闭着眼听雨声。
阮夕端着一杯热茶站在他身边，萧亦初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一把折扇，眼神黏在阮夕身上。
苏棠撞了撞叶时落的胳膊，挤眉弄眼。“你看，阮夕师姐这是把禅法课当成伺候师叔的专属课了。”
叶时落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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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骞睁开眼，朝她们挥了挥手。“阿落，苏棠，过来坐会儿。”
两人走过去，白子骞递给她们一杯热茶。“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急着去食房也没用。”他指了指旁边的棋盘，“来，陪我下盘棋。”
叶时落棋艺平平，没走几步就陷入了困境。白子骞不急着赢，慢悠悠地指点她。“下棋和炼鼎、练剑是一个道理，别盯着眼前的一子，要看全局。”
正说着，沈昭夜和墨惊鸿并肩走了过来。沈昭夜手里拿着一卷经书，看见叶时落，眼底的冷意瞬间化开。“落儿，剑谱看得怎么样了？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墨惊鸿笑着搭话，“陆砚那小子就是严苛。前三式连内门弟子都要练五日，他倒好，给你三日。”
雨越下越大，檐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顾长宁抱着一个木盒走过来，里面是刚铸好的短剑，剑柄上刻着细碎的云纹。“时落，给你铸的，试试重量。”
叶时落接过短剑，手感刚好，剑刃锋利，映着廊下的灯光，泛着冷光。“真好看！”
苏棠凑过来，“顾师兄，你也给我铸一把呗？”
顾长宁瞥了她一眼。“先把器术课的作业交了再说。”
苏棠吐了吐舌头，缩了回去。
阮夕看着白子骞和叶时落说笑，眼神暗了暗，悄悄退到一边。
萧亦初连忙跟过去，递过一块手帕。“别站在风口，小心着凉。”
阮夕没接，声音带着点委屈。“二师兄，你说我是不是哪里不好？师叔好像从来都不怎么在意我。”
萧亦初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很好，是他眼瞎。”
雨渐渐小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白子骞伸了个懒腰。“好了，棋也下了，茶也喝了，该去食房了。再晚真没茶点了。”
众人笑着往食房走。
叶时落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廊下的棋盘。白子骞的黑子看似散乱，却隐隐布成了一个局，将她的白子牢牢困在其中。
她忽然想起白子骞说的“看全局”——或许沈昭夜和白子骞早就察觉到了什么，只是像这棋局一样，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对方露出破绽。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练剑、炼鼎，做好自己的事，等两个月后下山历练，等那局棋真正开始。
食房里飘着糕点的甜香。韩之舒和清安正坐在窗边小声说着话。
林霜端着一碗灵菇汤走过来，放在叶时落面前。“刚炖的，补灵力。练剑很耗体力的。”
叶时落笑了。“谢谢林师姐。”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窗外的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 ……
叶时落从器术课上溜出来，怀里还揣着顾长宁给的冰镇灵桃糕。
她猫着腰，沿着藏经阁后的小径一路小跑，直奔丹房。
今天南风晏单独上炼丹小课，她早盼着来围观了，上回这小子炸炉把丹房顶瓦都掀飞半片。
据说丹术仙师连着三天看见他就甩脸子，半句话都不肯多跟他说。
丹房的木门虚掩着。
叶时落把脸贴在门缝上往里面瞅。
南风晏站在一人高的丹炉跟前，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灵草，表情严肃得像要去上断头台赴死。
“炼丹的魂，全在火候上。”
丹术仙师的声音慢悠悠飘出来，听着没半点火气，杀伤力却十足，“别用眼睛死盯火苗，用心去感受温度，跟丹炉当朋友，不是跟丹炉当仇人。”
南风晏绷着脸点头，两只手往丹炉两侧一放，灵火“腾”得从炉底窜起来，红通通的火苗舔着炉壁，看着架势十足。
“火大了。”丹术仙师淡淡开口。
南风晏吓得一哆嗦，赶紧收了半分灵力。
“火小了，火苗都快灭了。”
他又慌慌张张加灵力，火苗“唰”得窜得比之前还高。
“又大了！你是想把丹炉直接烧化了炼铁块是吧？”
南风晏手忙脚乱来回调火，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
叶时落在门外捂着嘴憋笑。
就听“噗”的一声闷响，丹炉里窜出一股浓黑的烟，炉盖直接被顶开一条缝，几颗灰不溜秋的药丸“咕噜噜”滚出来。
在青石板地上弹了好几下，正好停在丹术仙师脚边。
丹术仙师低头盯着地上那几颗黑药丸，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南风晏，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
“……清、清心丹。”南风晏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清心丹？”
丹术仙师捡起那颗黑药丸，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瞅了三圈，差点被气笑了，“这玩意儿叫黑心丹还差不多！
“你自己闻闻，全是糊味，拿去喂山下的野狗，野狗都得扭头跑，吃了都得被苦得原地蹦三圈。”
南风晏头埋得更低。
丹术仙师叹了口气，把那颗“黑心丹”“啪”得丢进旁边的废物篓里，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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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别杵在那儿了，重新来。这次再炼出黑煤球，你就把丹房里所有灵草的药性抄十遍。”
南风晏赶紧点头，蹲下来重新挑灵草。
称重量的时候反复称了三遍，研磨灵草磨得细得能直接筛成粉，加灵泉水的时候一滴一滴往丹炉里倒，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叶时落在门外看得都快打哈欠了，这小子今天稳得离谱，半点炸炉的苗头都没露出来。
灵火重新在炉底燃起来，不大不小，稳稳当当的，像老僧入定似的连火苗晃都不晃。
南风晏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丹炉，连眼都快瞪酸了。
熬了整整半个时辰，丹炉忽然发出一声清清脆脆的鸣响，炉盖“咔哒”一声自己掀开。
里面安安稳稳躺着七八颗淡蓝色的药丸，表面光滑莹润，泛着淡淡的柔光。
丹术仙师走过去扫了一眼，难得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点笑意：“不错，虽然品相普通了点，但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清心丹，没炼出黑煤球。
“你自己拿一颗尝尝，感受下药性。”
南风晏小心翼翼捏起一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脸当场皱成了个被捏扁的包子，五官都挤到了一块儿，苦得嘶嘶吸气：
“……太苦了。”
“丹药哪有不苦的？”
丹术仙师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瞪了他一眼，“苦就对了！清心丹本来就是清杂念的，你当是来后厨吃糖丸呢？”
南风晏苦着脸，皱着眉把那颗苦到怀疑人生的丹药硬生生咽了下去。
叶时落在门外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直接蹲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谁在外面鬼鬼祟祟的！”
丹术仙师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躲在门缝后面看了半节课了，还不赶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