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落蹦蹦跳跳往回走，嘴里哼着没调的小曲。
千层糕的甜味还粘在舌尖，顾长宁罚的五十遍器纹早就被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印满碎金似的光斑，她踩着一个光斑就蹦过去，再踩着下一个接着蹦，活像只偷溜出来撒欢的小兔子。
刚拐过藏经阁，就听见前头传来动静，一个咋咋呼呼中气十足，一个蔫蔫的像晒瘪的菜叶子。
“你都不知道我今天有多惨！我这辈子没这么社死过！”
苏棠的声音从食堂方向飘过来，听着半点不像“很惨”的样子。
南风晏有气无力接话：“能比我昨天被小五舔得满脸口水还惨？”
“轻功课！李长老让我们从悬崖边往下跳，空中必须转三圈，最后稳稳落在水面上——鞋半点儿都不能湿！”
苏棠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我倒是没湿鞋，我直接整个人砸水里去了，鞋飞出去三丈远！
我光着一只脚爬上岸，李长老还摸着胡子点头说‘落水姿势标准，再来一次’！我第二次跳，鞋倒是没飞，人直接挂树枝上了，晃了半天下不来！”
南风晏沉默了三秒：“那你怎么从树上下来的？”
“我自己蹭下来的啊！
脚踩空直接摔了个屁股蹲，瘸着腿往食堂跑，想买碗热粥安慰下自己，结果卖粥的师姐说最后一碗粥刚被陆长老买走了！”
苏棠的声音都带上哭腔了，“南风晏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倒霉蛋啊？”
南风晏又沉默两秒：“你问铁寒去。他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你问多久他都不会反驳你，你骂他都不还嘴，绝对不会跟你抬杠。”
苏棠当场气炸：“什么叫抬杠！铁寒那叫稳重！你懂什么！”
南风晏翻了个白眼，“那分明叫省口水。”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稳重个鬼，上次他看见铁寒偷偷把叶时落掉在地上的糖捡起来擦干净塞自己兜里，嘴严得半个字都没往外漏，那叫闷骚。
叶时落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从竹子后面探出头：“你们俩搁这儿吵架呢？老远就听见你们声音了。”
俩人同时转头，苏棠头发湿成一缕一缕贴在脸上，白袍上沾了半片青苔，左脚穿鞋右脚光脚，脚趾头缝里还沾着点泥；
南风晏更绝，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被烟熏过，衣袍上好几块焦黑的印子，袖口还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活像刚从炼丹炉里爬出来。
叶时落绕着他俩转了一圈，笑得眼睛都弯了：“你们俩这是去上课，还是去跟妖兽打了一架？”
苏棠抢着把自己挂树上的事又绘声绘色讲了一遍，叶时落笑得直不起腰，转头瞅南风晏：“那你呢？丹术课又炸炉了？”
南风晏面无表情掸了掸袖口的灰：“没什么大不了的，炼清心丹火候没控住，炉盖直接飞出去砸穿了屋顶，瓦片掉下来正好拍在丹术长老头顶上。
“长老活了三百多岁，说收徒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能把炉盖炸到房梁上的弟子，让我以后别去他的丹术课了，怕哪天我把丹房点了。”
叶时落笑得直接蹲在地上，眼泪都快出来了：“那你以后不炼丹了？”
“炼啊，我找我师父教我了，她说我就是控火不行，练熟了肯定能成。”南风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心里却疯狂吐槽，那丹术长老胆子也太小了，不就是炸了个炉盖，至于直接把我逐出师门吗，小气。
叶时落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把自己今天上课睡觉，把顾长宁储物袋上的山徽数成五个器纹的事也说了。
苏棠瞪大眼睛笑到跺脚，南风晏捂着肚子笑，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三个人凑在一块儿笑成一团。
路过的弟子都好奇地往这边瞅。
笑够了苏棠抹了把脸：“你还在这儿晃悠！五十遍器纹下午就要交，你不怕顾师兄罚你抄一百遍啊？”
“不急，现在还早呢。”叶时落摆了摆手，“我先去吃早饭，饿到现在肚子都快贴后背了。”
苏棠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又瞅了瞅自己光溜溜的脚：“我也去，我瘸着腿跑了一早上，能啃三个大包子。”
南风晏抖了抖还在冒烟的袖口：“我回去换件衣裳，你们帮我带两个包子，别给我拿辣馅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衣袍上的焦痕在阳光下像一朵朵歪歪扭扭的黑云。
苏棠从袖子里掏出那只飞出去的鞋，“啪嗒”套在脚上，一瘸一拐跟叶时落往食堂走。
俩人影子一长一短晃在青石板路上，食堂的炊烟慢悠悠从烟囱飘出来，在蓝天上散成软乎乎的云。
叶时落吃完饭晃回院子，在石桌上铺开宣纸磨好墨，看着空白的纸页叹了口气，深吸一口气开始画。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她把五十张纸整整齐齐摞好，用镇纸压在石桌上，趴在桌上瞅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器纹。
越看越觉得它们像五十只瞪着她的小眼睛，一眨一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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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抱着那叠纸去藏经阁找顾长宁，他坐在窗边的老位置捧着书看，阳光落在他淡蓝色的长袍上，泛着软乎乎的柔光。
听见脚步声他头都没抬，直到叶时落把那叠器纹图轻轻放在他桌上，他才放下书，一张一张慢慢翻。
翻到第一张的时候，他眉头轻轻动了一下——第一遍画得歪歪扭扭，器纹直接拐错了三个弯；
翻到最后一张，他嘴角悄悄翘起来，点了点头：“嗯，通过了。”
叶时落刚要松口气溜之大吉，顾长宁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个比她昨晚炼的那个大一圈的小鼎。
鼎身上刻着细密流畅的器纹，灵力顺着纹路稳稳流动，鼎口飘出淡淡的桂花香。
“你之前炼的那个鼎，有几处器纹歪了，灵力卡久了鼎会裂。
“这是我重新炼的，器纹全是标准纹路，你回去照着它练，下次再画错，就不是五十遍的事了。”
叶时落抱着小鼎翻来覆去瞅，鼎身温温热热的，灵力走得顺得像水波。
她眼睛亮得像星星，连声道谢，抱着小鼎蹦蹦跳跳就往门外跑。
顾长宁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指尖蹭过书页上的纹路，嘴角的笑半天没收回去。
这小丫头画器纹天赋倒是不错，就是上课睡得太香，下次得在讲堂里多放两盘千层糕，她醒了说不定能听得更认真。
叶时落抱着小鼎往回走，鼎身上还留着顾长宁掌心的温度，桂花香一缕缕飘出来，混着竹叶被太阳晒过的清甜味。
像抱着只刚晒过太阳的小奶猫。
拐过一片疏竹林，她余光瞥见鹅黄色的裙摆晃过去。
是阮夕。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在粗竹子后面，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自己先动了。
阮夕也停在竹林边，被人叫住了。
玄黑色绣金流云纹的长袍从岔路那头走过来。
萧亦初半束的头发用墨玉簪挽着，少年人张扬的眉眼带着点笃定的笑，走到阮夕面前，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
“二师兄。”
阮夕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萧亦初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望归城的桂花糕，你上次说想吃。”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个月你站在碧落宫梅林里，说梅花开得好，要是能有块望归城的桂花糕就好了。你当时盯着梅花看，没注意到我在树后面。”
阮夕沉默几秒，把油纸包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拆也没闻。
萧亦初指尖动了动，差点想去碰她散下来的碎发，最后还是硬生生收了回去：
“师父让你回碧落宫一趟，有事找你，明天动身来得及。”
“我知道了。”
叶时躲在竹子后面疯狂在心里吐槽，望归城在云野宗南边，碧落宫在北边，这哪是顺路啊，这是绕了大半个六界专门去买的！
还说顺路，鬼才信。
萧亦初看着阮夕把油纸包往袖子里塞，指尖在身侧轻轻蹭了蹭，语气里藏着点压不住的试探：
“我算过日子，这半个月你往云野宗跑了八趟，比你回碧落宫练剑的次数还多。”
阮夕抬眼瞅他，眉梢轻轻挑了下，鹅黄色的裙摆被风掀得晃了晃：
“我选了白师叔的禅法课，每周两节课，剩下的时间要跟云野宗弟子对练剑招，总不能上完课就立刻往三百里外的碧落宫赶。”
萧亦初笑出了声，往前半步，目光落在她耳尖上，语气里的调侃快漫出来：
“得了吧，你以前最烦禅法这类磨磨唧唧的课，说坐半刻钟都嫌屁股疼，白子骞讲半节课云怎么飘，你能在底下睡着。
“怎么现在反倒愿意天天往这儿跑，连碧落宫每月的剑会都推了三次？”
阮夕指尖轻轻攥了攥剑柄，声音还是淡淡的，半点波澜都没有：“以前是以前，现在想静下心听两句，没什么不好。”
“是想静心听禅法，还是天天往白子骞的院子门口晃？”
萧亦初笑意淡了点，醋意顺着话往外冒，“我上次来云野宗找你，看见你站在他院门外，手里攥着个食盒，站了足足半刻钟，最后连门都没敲，又原封不动拎回去了。
“想给他送亲手做的梅花酥，直接敲门进去不就完了，站在院门口吹冷风，图什么？”
阮夕的脸瞬间白了半分，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声音冷了点：“二师兄，你跟踪我？”
“我哪敢跟踪你。”
萧亦初赶紧摆手，语气瞬间软下来，“我是放心不下你，你一个小姑娘天天独自跑三百里地，半路上撞见落单的魔修多危险。
“我绕大半个望归城给你买桂花糕，就是想劝你别总往这儿跑，回碧落宫待着，我能天天守着你，没人敢欺负你。”
“我不用你守。”
阮夕把脸别过去，语气硬邦邦的，“我来云野宗上禅法课，是我自己选的，跟白师叔……跟白子骞没关系。
“我想往哪儿跑就往哪儿跑，碧落宫的规矩管不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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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亦初盯着她泛红的耳尖，在心里疯狂吐槽，你骗得了谁啊。
上次白子骞在云野宗当客座长老，你连夜收拾包袱就要往云野宗赶，说禅法课是临时加的。
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你那点小心思我闭着眼都能摸透。
你天天往人院子门口晃，送个梅花酥都不敢敲门，我追在你后面这么多年，你眼里半分我都看不见。
全装着那个天天揣着书卷的白子骞，我能不跟着跑过来盯着吗？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软，半点脾气都没了：“我没拦着你上课的意思，就是怕你来回跑累。
“你要是真喜欢听白子骞讲禅，下次我陪你一起来，他讲的那些禅理我比你熟，听不懂我在旁边给你递小抄，省得你坐那儿发呆，被白子骞点名答不上来，脸都红透。”
阮夕当场愣在原地，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意外，她以为萧亦初肯定会拦着她来云野宗，没想到他居然会说这种话。
躲在竹子后面的叶时落差点笑出声，赶紧伸手死死捂住嘴，生怕被俩人发现。
合着这一圈人全是绕来绕去的痴情种。
阮夕追着白子骞往云野宗跑，萧亦初追着阮夕绕半个六界，这剧情比千层糕还绕。
萧亦初看着她愣神的样子，嘴角又悄悄翘起来，伸手这次没停，指尖轻轻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动作轻得像碰一片飘过来的花瓣：
“行了，不逗你了。你想在云野宗待多久就待多久，没人敢说你半句闲话。
“你在云野宗都瘦了，食堂的菜要是不合口，我下次从碧落宫给你带点你爱吃的蜜饯过来，你想送给谁都行。”
阮夕抬头看他，风吹得她的碎发飘起来：“不用麻烦二师兄。”
萧亦初笑了笑，没再多说，看着她转身走远，鹅黄色的裙摆转过弯消失不见。
他站在原地，风把玄黑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刚才想碰她头发的那只手，还保持着微微蜷着的姿势，半天没放下来。
叶时落躲在竹子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抱着怀里温乎乎的小鼎，桂花香还在飘，心里软乎乎的——原来这世上的喜欢，有时候是绕远路买一块桂花糕，不敢说特意来送，只敢说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