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最后一场雪落完时，要塞的长明火烧得正旺。
校场上堆着的酒坛空了大半，雪地上的雪阵印子被新雪盖了薄薄一层，所有人收拾行囊的声响，混着风扫过箭楼。
韩之舒最先走。
她把整理好的防线药谱放在城楼上，跟叶时落抱了抱：“下次魔兵再来，我天衡宗的人半个时辰就能赶到北境。
“你要是在云野宗待闷了，就来天衡宗找我，后山的寒梅开了，我留了最好的那坛梅花酿等你。”
她转身拎着剑纵身掠上飞剑，淡青色的身影顺着风往天衡宗的方向飞，没回头，只有身后飘过来一句清清淡淡的“别送了”。
影子很快就消失在云边。
黎尘扛着玄铁伞站在城门口，脚边堆着半袋北境的雪梅干，是他偷偷塞给万剑阁师兄弟的伴手礼。
他对着墨千殇挥拳头，毒舌技能临走前还不忘补最后一句：“玄冥阁下次来万剑阁，我在山门门口摆个雪坑阵等你，保证你走进去就出不来。
“别以为你那几个小傀儡能打，我万剑阁的剑阵，能把它们全拆成废铁。”
墨千殇靠在城墙上笑，指尖转着傀儡令，扔给他一枚能召小傀儡的铜令牌：
“下次你雪阵捏不好，就用这个，傀儡帮你捏。省得你蹲雪地里冻半宿，捏出来的阵连叶时落都困不住。”
黎尘接住令牌，揣进怀里，没再贫，纵身跳上飞剑，玄铁伞在他身后撑开，像一片黑沉沉的云，往万剑阁的方向飞远了。
墨千殇最后走，他站在城楼上，目光扫过北境的要塞、校场里没化的雪阵、远处连绵的雪山，指尖的傀儡令转了半圈。
他对着叶时落抬了抬下巴，扔过来一个暖玉做的小傀儡，捏起来软乎乎的：
“想让它帮你摘云野宗后山的冰莓，就捏一下它的耳朵。六界之内，玄冥阁的人随叫随到。”
话音落，他召出飞行的玄铁傀儡，纵身跳上去，玄色的衣袍被风掀得猎猎响，往玄冥阁的方向掠走，连背影都带着点肆意的潇洒。
最后城门口只剩四个人。
楚慕雪的冰凤已经在半空盘旋，她转头看向沈昭夜，指尖的冰玉簪泛着冷光：
“我碧落宫的方向，和你龙族故地顺路，一起走？路上碰到魔兵余党，也好一起清了。”
沈昭夜点头，俩人并肩踏上冰凤的后背，月白色和霜白色的衣袍挨在一起，冰凤振翅飞起，掠过北境的雪山，往碧落宫的方向去了。
风里飘过来楚慕雪的声音，隐约能听见她跟沈昭夜说，下次北境聚头，要带碧落宫的千年冰酿过来。
顾长宁召出云野宗的灵鹤，灵鹤扑棱着雪白的翅膀，落在雪地上。
他伸手把叶时落的行囊接过来，扶着她跳上鹤背，指尖轻轻拂过她发梢沾着的一点雪沫子：
“坐稳了，我让灵鹤飞得慢些，路上能看见云野宗漫山的桃花，这个时节刚好开。”
灵鹤振翅飞起，风从耳边吹过去，脚下的北境要塞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雪地里一个小小的黑点。
叶时落怀里抱着兔子玩偶，手里攥着暖玉傀儡、回头看，北境的雪山连绵不绝，长明火的光还在远处亮着。
风里好像还留着半个月前庆功宴的桃花酿香气，雪阵的印子、烤红薯的甜香、少年人笑闹的声音，都被风妥帖收进了北境的雪里。
他们各自回往自己的宗门，约定好了下次北境再聚，没人说离别，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等下一场雪落的时候，他们还会在北境的校场里，拎着酒坛等着彼此。
万剑阁的山门刚被黎尘的玄铁伞砸开，师兄弟们就看见他们这位小师兄满头雪沫子，扛着半袋雪梅干往伙房冲，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给我腾半块空地，我要在山门门口捏雪阵，以后谁来万剑阁拜山，先过我这关。”
他当天就蹲在山门雪地里捏阵，捏到后半夜，把墨千殇给的傀儡令牌嵌进阵眼。
第二天一早就有个来拜山的小门派长老，踩进阵里绕了三圈没走出来，黎尘站在树后面笑到直拍大腿，连师父站在身后敲他后脑勺都没察觉。
他把北境带回来的雪梅干分给师兄弟，每天练剑完就坐在山门边，往远处的玄冥阁方向瞟。
总想着哪天墨千殇敢来万剑阁，直接把人骗进雪坑阵，让他尝尝被雪埋的滋味。
三月的云野宗，桃花开得东一片西一片，像谁碰翻了胭脂盒。
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藏经阁的瓦檐缝里，叶时落走得很慢，任由花瓣从肩上滑过、往发间落，连抬手拂一下的心思都没有。
她回宗三天，没敢去正殿。
不是不想见沈昭夜，是不敢。
那天楚慕雪在雪地跟她说的那句话，像根细刺卡在喉咙里——
“你对他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以下犯上，罔顾师徒伦常，你可知罪？”
一想到要面对他，她就怕自己脸红、心跳、露馅，怕他看自己的眼神变凉，更怕他眼神不变，那她反倒不知道该往哪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拐过竹林，一声怒喝先撞进耳朵里。
“南风晏！你的符纸能不能离我的菩提果远点！”
陆砚站在药圃前，指尖捏着截烧焦的树枝，俊美的脸黑得像炭。
他从南海带回来的菩提果，种了三年才结七颗，现在直接炸糊三颗，剩下的四颗孤零零挂在枝上，连叶子都熏黑了半圈。
南风晏垂着脑袋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半张烧剩的玄雷符，符文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他身后缩着比他还高半个头的麒麟小五，银白鳞甲沾着灰，爪子上还粘了片烧焦的菩提叶。
它把脑袋埋得严严实实，连金色的眼睛都不敢露。
“弟子知错，下次绝不在药圃旁炼符。”
“上次你也这么说，上上次也是。你的‘下次’，到底是哪一天？”
陆砚深吸一口气，话到嘴边的“以后不许炼符”硬生生拐了弯，“玄雷符练到第几层了？”
“第三层。”
“三个月前就是第三层，现在还第三层？”陆砚眉峰拧成结。
他看着南风晏快赶上自己的身量，又看了看他攥着符纸的指尖，最后还是把气咽了回去：
“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杵着挡光。”
他转身往竹林走，深蓝色的身影飘得很快，老远还能听见他叹气。
叶时落走过去戳了戳南风晏的胳膊：“你怎么又炸了陆长老的宝贝？”
南风晏把烧剩的符纸展开，指尖蹭了蹭洇开的朱砂：“灵力没控住，玄雷符直接炸偏了。”
“上次李长老的灵鹤草，也是这么‘偏’的？”
“那回是小五看见蝴蝶，追着踩进去的。”南风晏叹气，“然后符纸才炸的。李长老说，云野宗的弟子和灵兽，全是来收他命的。”
叶时落忍不住笑，拍了拍他肩膀：“那你好好抄心经，陆长老说了，抄不完不许进药圃。”
南风晏点点头，身后的小五探出头，金色眼睛眨了眨，又赶紧缩回去，跟着他蔫头耷脑地走了。
刚拐到食堂门口，苏棠端着食盒蹦出来，鹅黄色衣裙上还沾着点油渍，看见她眼睛瞬间亮成星星：
“你可算回来了！我烤了烤鱼，正愁没人陪我吃，走，后山去！”
叶时落被她拽着往溪边走，桃花瓣飘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悠悠漂。
苏棠啃完一条鱼，才含糊地开口：“北境那么冷，你怎么待那么久？”
“师父在那儿守着，战事没停，走不开。”
“那你回来三天，怎么不去正殿看他？”
叶时落捏着烤鱼的手顿了半瞬，低声答：“他忙。”
苏棠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风把桃花瓣吹到她鼻尖上，她打了个喷嚏，俩人对着笑出了声。
另一边的小院里，白子骞坐在石桌旁煮菊花茶，新采的杭白菊在沸水里慢慢舒展，像浮着几只白蝶。
他指尖捏着茶盏的边缘，看着沸水里舒展的白色花瓣，神色淡得像院外飘过去的云。
他面前摆着两个杯子，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
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落进来。
阮夕提步走进来，一身淡青色长裙，发带和裙摆同色，连耳坠都是素净的白玉款。
她在云野宗待了这么久，早就摸清了白子骞的喜好——他不喜浓艳，不喜喧闹，连糕点都要少糖，多一分甜都觉得腻。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也不等他开口允许，就把储物荷包里的桂花糕拿出来。
她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触到一块凉玉，赶紧缩回来，耳尖悄悄泛红。
“白师叔，我做的，这次少放了糖，刚好合你口味。”
白子骞扫了一眼碟子，淡淡道：“放那儿吧。”
三个月了，她天天来。
他看书，她磨墨；他钓鱼，她蹲在旁边看水面；灵鹤啄她裙摆，她也不恼，只是笑着往后退半步。
她知道他性子冷，从来不多话，他说“不用白费功夫”，她就笑着答“我乐意做”。
她知道他心里装着人。
那天她偷偷跟着他奔波千里去了北境，在北境雪地里，她远远看见他躲在城楼的暗处，目光落在叶时落身上。
那点藏在眼底的、从来不肯露给旁人的软意，像雪地里一点极淡的暖光，她站在后面看了很久，连指尖都冻僵了。
可她还是想试试。
茶煮好了，白子骞倒出两杯。阮夕捧着滚烫的茶杯，吹了两口抿下去，满嘴菊花香。
“白师叔，讲个笑话呗。你以前在碧落宫讲的，师姐妹们笑了好久。”
白子骞头都没抬，视线落在手里的卷宗上：“不会。”
“那讲个故事也行，我想听。”
白子骞终于抬眼看向她，黑眼睛深得像冬天的寒潭：“藏经阁里有的是笑话典籍，想听自己去翻，何必来我这儿浪费时间。”
阮夕的笑停在嘴角，很快又恢复了，“因为白师叔讲的好听，比书好看啊。”
白子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我，终究不是一路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话像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冻得阮夕指尖一僵，眼眶瞬间红了，却还是强撑着笑：
“白师叔，我知道。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的，我只要……只要陪陪你就好。”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菊花，花瓣在水中浮沉，已经被泡得发白。
白子骞放下茶杯，“你不觉得累吗？”
阮夕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摇了摇头，“不累，我不累的。”想再说点什么，可嘴里都是菊花的苦味。
她知道他在等谁。
每天这个时辰，他都会多摆一个茶杯，目光时不时往院门口飘，可叶时落从来没来过。
他等了三个月，叶时落连小院的门都没踏进来过，她天天来，他却连个正眼都不肯多给。
“我……不说这个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我给你讲些碧落宫的趣事吧，你听不听？”
白子骞没有说话。
她没等他接话，先开口自顾自的讲起来：“我们有个师姐捡了只断翅白鹤，天天给它喂鱼换药，养了三个月，白鹤伤好之后死活不走，师姐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连她去茅房，白鹤都蹲在门口守着。师姐在里面待久了，还得隔着门喊‘小白你还在吗’，白鹤就扯着嗓子应一声，那声音破得像敲碎了的铜锣。”
白子骞捏着茶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还有个师妹炼丹炸了炉，炉盖飞出去砸穿屋顶，掉下来砸在她头上起了个大包，她哭半天不是疼，是心疼炼了三天的丹。
“后来重炼了一炉，成了那天她高兴得在院子里跑，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掌门说她跑起来像只鸭子。”
她讲得眼睛发亮，连自己都笑出了声。
白子骞看着她，眼神里终于多了点别的情绪，不是暖意，是带着点怜悯的了然——
他太懂这种拼尽全力凑到喜欢的人身边的滋味了，就像他天天在小院里多摆一个茶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阮夕，”
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叫她的名字，声音冷得像三月还没化的残雪，“你没必要这样。你长得好，功法天赋也高，回碧落宫之后，有的是愿意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人，没必要在我这里耗着。
“我心里有人，你耗多久都没用。”
这句话像根细针，精准扎在她藏了很久的心事上。
阮夕脸上的笑瞬间碎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不肯掉下来。
“我知道。”
她声音发颤，却还是强撑着扬起脸，“我知道你心里是叶时落。你去北境那天我看见了，你站在城楼上看她的眼神，我从来没见过你对谁那样。
“我不逼你喜欢我，我就想陪着你，像你陪着等不到的人那样陪着你，不行吗？”
白子骞没说话，只是把凉透的菊花茶一口喝干。
她慢慢站起来，指节都泛了白，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背对着他停下脚步，转过去。
“白师叔，你以前讲过的灵龟笑话我还记得。长老养灵龟三十年，灵龟终于开口说话，长老高兴得问它想要什么，灵龟说它想吃鱼。长老说你现在才说想吃鱼？灵龟答‘三十年，你才问我’。”
她的声音很轻，混着风扫过桃花枝的声响，飘进他耳朵里。
“白师叔，我不像那只灵龟，我不用你问我。我等得起，多久都等得起。”
脚步声一点点远了，小院里又恢复了安静。
白子骞看着石桌上那碟桂花糕，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味道刚好，是他说过的少糖的味道，他却再也咽不下去第二口。
他转头看向院门口的方向，风把桃花瓣吹进来，落在空着的那个茶杯里。
他等了三个月的人，从来没来过。
等了他三个月的人，刚刚走了。
石桌上的菊花茶早就凉透了，他握着茶杯的指尖，凉得没有半点温度。